第14章 治水
許問昌退回原位,面上笑容如常,可眼底的那抹陰鷙卻愈發濃烈。
他盯著陳耀年,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審視獵物。剛才那一掌,他本意是要讓陳耀年在五位家老面前丟盡臉面,卻不料反被對方震退半步。這個結果,讓他在眾多堂口頭目面前顏面盡失。
「阿年好功夫。」
許問昌口中說著恭維的話,腳步卻悄然向前移動了半步。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在勾動什麼看不見的絲線。
伶俐鬼在人群中看得真切,心臟猛地一縮。他見過許問昌的影子吃人,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許問昌要動用那股詭異的力量了!
地上,許問昌的影子開始微微顫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那影子邊緣漸漸變得模糊,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陳耀年也察覺到了異樣。他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許問昌的方向蔓延過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朝他逼近。那股氣息所過之處,空氣仿佛都變得黏稠起來。
靈堂里的燭火忽然搖曳了一下。
白崇遠身後的灰衣護衛韓奎,那雙始終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下一瞬,韓奎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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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甚至連衣袂破空的聲響都沒有。他就那麼憑空消失在白崇遠身後,然後又憑空出現在了陳耀年和許問昌之間。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伸出,穩穩地按住了許問昌的肩膀。
另一隻手則橫在陳耀年身前,五指張開,像一面鐵盾。
「夠了。」
韓奎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站在兩人中間,如同一座鐵塔,將那蔓延的陰冷氣息生生截斷。
許問昌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感覺到按在肩上的那隻手,蘊含著一種他暫時還無法抗衡的力量。那股力量將他的影子死死壓制住,剛剛還在顫動的黑影瞬間恢復了平靜,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
「二位若是想切磋,改日找個寬敞的地方,韓某給你們做裁判。」
韓奎面無表情地說完,鬆開了手,又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退回了白崇遠身後。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快得大多數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到韓奎忽然出現在兩人中間,然後又回去了,以為只是家老護衛在維持秩序。
只有少數幾人看出了門道。
陳耀年深深看了韓奎一眼。這個人剛才出手的時機,精準得可怕——不是在他和許問昌交手時介入,而是在許問昌剛要動用那股詭異力量的瞬間。這說明韓奎不僅能感知到那股力量,而且有把握在它完全釋放之前將其壓制。
這個人的實力,遠比他之前展現的要深。
五位家老中,白崇遠始終半閉著眼睛,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但陳耀年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什麼暗號。
沈伯棠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年輕人火氣大,可以理解。不過譚四的靈前,還是收斂些好。」
趙鐵掌捻著鬍子,笑眯眯地看了看陳耀年,又看了看許問昌,沒有說話。
宋懷遠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既然雙方都不服,那就按規矩來。青幫的規矩,從來不是靠嘴皮子定的。」
鐵敬山悶聲道:「什麼規矩?說清楚。」
白崇遠終於開口了。
「碼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最近碼頭那邊水鬼傷人,鬧得厲害。貨船不敢靠岸,力夫不敢上工,碼頭的生意幾乎停了一半。譚四活著的時候,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事,可惜他沒來得及。」
白崇遠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耀年和許問昌。
「你們倆,誰能解決水患,把碼頭的生意重新做起來,這堂主之位,就由誰來坐。」
靈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水鬼?那東西可不是好對付的,碼頭上多少人都拿它沒辦法。」
「據說那東西刀槍不入,還有人在江里見過它,青面獠牙的,嚇死個人。」
「這考題可不容易啊……」
許問昌聽完白崇遠的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笑意很淺,淺到只有一直在觀察他的陳耀年才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得意,語氣謙恭地說:「白老爺子說得在理,晚輩願意一試。」
陳耀年看了他一眼,將那一閃而過的笑意看在眼裡。
許文昌心中暗喜,因為他料定陳耀年打死也不會想到水鬼其實是由他一手操作的。
陳耀年沒有猶豫,抱拳道:「晚輩也願意一試。」
白崇遠點了點頭,「好。一個月為期,誰能解決水患,讓碼頭的生意恢復正常,誰就是下一任堂主。」
五位家老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什麼。這場靈堂上的爭端,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
葬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伶俐鬼沒有跟著人流離開,而是悄悄繞到了陳耀年身邊。他趁人不注意,將一張紙條塞進了陳耀年手中,然後若無其事地混入了人群。
陳耀年不動聲色,將紙條攥在手心,直到回到宅子才打開。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
「許問昌的影子會變成惡鬼吃人,我親眼所見。他府上的僕人都不說話,是怕他。碼頭之事恐與鴉片有關。千萬小心。——伶俐鬼」
陳耀年看完,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從譚四爺手臂上那詭異的黑色潰爛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世界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後來在許問昌書房裡,那本《壬天記》中記載的鍊氣法門和法器,更讓他確信——這世上有一些超出常理的力量存在。
許問昌的影子能變成惡鬼,不過是其中一種罷了。
陳耀年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想起韓奎出手的那一刻。那種無聲無息的移動,那種將陰冷氣息輕易壓制的能力,才是他真正需要警惕和追逐的力量。
一個月的時間。
他必須在這一個月內,解決水鬼的問題,揭開許問昌的真面目,同時讓自己的實力再上一個台階。
時間,遠遠不夠。
當天夜裡,陳耀年守在譚四爺的靈前。
這是規矩。譚四爺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必須守靈一夜,以盡孝道。
靈堂里已經沒有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白幔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香燭的煙霧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檀木的清香。供桌上的果品已經撤去大半,只剩下幾碟冷菜和一碗已經涼透的白飯。
陳耀年盤腿坐在靈位側面,看著譚四爺的遺像發呆。
像上的人穿著一身雲錦馬褂,面容方正,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在譚四爺身體還好的時候拍的,比陳耀年最後見到他時胖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剛來浦海時,在碼頭上扛包卸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是譚四爺看中了他和馬永貞的勤快,把他們帶進了青幫,給了他們一口飯吃。
也是譚四爺,讓他有機會接觸到了武學,認識了王雲山,走上了這條武道之路。
陳耀年從懷中掏出那本《壬天記》,翻到鍊氣法門那一章。燭火映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晦澀的文字似乎活了過來,在光影中微微跳動。
「太陰鍊形法,以月華為引,吸納天地之陰氣,淬鍊筋骨皮膜。此法至柔至陰,需在月圓之夜修煉,事半功倍。」
他合上書,抬頭望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很圓,月光如水銀般傾瀉下來,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借月光修煉,事半功倍,是該抓緊時間了。
【姓名:陳耀年。】
【生命:20-24。】
【力量:17–17。】
【速度:11-15。】
【精神:8-10。】
【功法:牛魔拳(入門)】
【能量:3%。】
現在青幫一般的打手應該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白天的葬禮,讓陳耀年徹底看清了事態的冷暖。
那些所謂的「兄弟」,在譚四爺活著的時候,一個個稱兄道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可今天在靈堂上,他們獻上的那些輓聯、花圈、香燭,哪一樣不是帶著算計?
李茂才送了一對白玉如意,價值不菲,可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五位家老的臉——他在看誰注意到了他的「孝心」。
周文清送了一幅前朝名人的字畫,據說是花了大價錢從琉璃廠淘來的,可他轉身就跟身邊的人打聽許問昌和陳耀年誰更得勢。
譚紹祖哭得最大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他一晚上跟五位家老搭了七八次話,句句不離「我叔叔在世時常說,要多聽幾位老爺子的話」——他在為自己鋪路。
就連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堂口頭目們,也在私下裡竊竊私語,盤算著如果許問昌上位自己該投靠誰,如果陳耀年贏了又該怎麼站隊。
利益。
一切都是利益。
譚四爺的靈前,沒有一個人是真的在為他悲傷。他們悲傷的,是他留下的那塊肥肉自己咬不到。
陳耀年想起自己前世聽過的一句話:人走茶涼。
可這世道,人還沒走,茶就已經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耀年的眼皮開始發沉。
守靈是不能睡的,可他已經連續練了好幾天的拳,白天又在靈堂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身體的疲憊已經到了極限。香燭的煙霧混著檀香的味道鑽進鼻腔,讓他昏昏欲睡。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垂下去,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從靈堂外面走進來,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耀年想要睜開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想要起身,可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股熟悉的氣息飄了過來——是藥味,苦澀的藥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陳耀年的心猛地一緊。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月光從門口傾瀉進來,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人站在靈堂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襲雲錦馬褂的輪廓。
陳耀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人,慢慢地走進了靈堂,走進了燭火能夠照亮的範圍。
一張方正的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譚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