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夢


  已經死了的譚四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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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四爺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深夜裡的江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涌動。他邁步走進靈堂,走進了燭火能夠照亮的範圍。一張方正的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正是陳耀年記憶中的模樣。

  「四爺……您……」陳耀年的聲音有些發澀,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

  「別慌。」譚四爺擺了擺手,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姿態隨意而自然,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剛剛回來,「我時間不多,有些話要跟你說,你仔細聽著。」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盯著譚四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深沉的凝重。

  「四爺請講。」

  譚四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阿年,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世道,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陳耀年搖了搖頭。

  「我在青幫二十三年,見過滿清倒台,見過袁氏稱帝,見過軍閥混戰,見過洋人瓜分。我以為這世道再亂,也亂不到哪兒去了。可我錯了。這世道,比我想的要亂得多,也要險得多。」

  譚四爺的目光越過陳耀年,望向窗外的夜空,那裡烏雲蔽月,一片漆黑。

  「北方,關外,有異種作亂。不是普通的水鬼山魈,是大規模的、有組織的異族。它們從長白山深處出來,晝伏夜出,專吃人畜。張雨亭的部隊跟它們打過幾仗,死傷慘重,最後不得不退守山海關。那些東西,不是人力能輕易抗衡的。」

  陳耀年的眉頭皺了起來。異種作亂——他在碼頭上聽過一些傳聞,但一直以為是誇大其詞。可從譚四爺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南方,革命黨和北洋軍還在打。表面上南北和談,實際上各懷鬼胎。各省每個月都有仗打,死的人比瘟疫還多。那些當官的,為了地盤和利益,什麼都可以拿來交易,唯獨不把老百姓的命當命。」

  譚四爺的聲音更沉了些。

  「西邊,各國洋人都在盯著咱們這塊肥肉。表面上是在租界裡做生意,背地裡都在扶植自己的勢力。許問昌跟洋人勾結,你以為只是賣鴉片那麼簡單?洋人給他提供軍火、提供情報,甚至提供那種……詭異的力量。」

  陳耀年心中一凜,腦海中閃過伶俐鬼紙條上的話——「許問昌的影子會變成惡鬼吃人」。

  「青幫內部,更是一團亂麻。」譚四爺冷笑了一聲,「你白天看到那五位家老了?白崇遠、沈伯棠、趙鐵掌、宋懷遠、鐵敬山,他們五個,哪一個是真心為青幫著想的?白崇遠想做總舵主,沈伯棠想擴大自己的地盤,趙鐵掌想保住自己的生意,宋懷遠想討好洋人,鐵敬山想投靠袁大頭。五個人五條心,誰也壓不住誰,這才拿譚四的位子當棋子擺弄。」

  「所以,阿年,你要記住——」譚四爺直視著陳耀年的眼睛,目光如炬,「在這個亂世,唯有變強,才有可能生存。拳頭不夠硬,腦子不夠快,底牌不夠多,遲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陳耀年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譚四爺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阿年,我跟你說句實話。我譚四一輩子沒結過婚,沒有兒女。手下的人,有的貪財,有的怕事,有的野心太大,沒有幾個是靠得住的。你不一樣。」

  「你從山東扒火車來浦海,在碼頭上扛包,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我心裡有數。你為人正直,不欺壓弱小,對兄弟講義氣,對長輩有孝心。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陳耀年喉頭一緊,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我譚四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知道,青幫要想在這個亂世里活下去,需要你這樣的人。」譚四爺頓了頓,「所以,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全留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遞給陳耀年。那鑰匙不大,做工卻很精緻,鑰匙柄上刻著一個「譚」字,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後山,有一處地窖。我當年買下這座宅子的時候,就看中了那個地方。地窖共有三層,第一層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錢財——銀元、金條、洋鈔,足夠你花用幾年。第二層是我搜集的武學功法和丹藥,有的花錢買的,有的跟人換的,有的……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你的底子不錯,但還遠遠不夠。把這些功法練好,你才有資格在這個亂世里活下去。」

  譚四爺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至於第三層……」他停頓了一下,「那裡放著一件東西,是我當年在關外偶然所得。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它有一種奇特的力量。我參了多年,始終沒能參透。但我有一種直覺,那東西,可能比上面兩層所有的東西加起來都要重要。至於你能走到哪一層,能從中得到什麼,就看你的造化了。」

  陳耀年接過鑰匙,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一絲涼意。他將鑰匙貼身收好,鄭重抱拳:「四爺放心,我一定不負所托。」

  譚四爺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絲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在陳耀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模樣刻進心裡。

  「阿年,還有幾句話,你記好。」

  「四爺請講。」

  「第一,水鬼的事,必須解決。那東西背後牽扯到許問昌和英國人的交易,你若是能查出真相,不僅能拿到堂主之位,還能掌握許問昌勾結洋人的證據。到時候,你在青幫的地位就穩了。」

  「第二,小心你身邊的人,青幫有內鬼,那個從北方來的姓劉的,也未必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

  陳耀年心頭一震。王雲山?

  「第三——」譚四爺站起身,走到陳耀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不管遇到什麼事,活著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手掌拍在肩上的感覺,溫熱、有力,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譚四爺收回手,轉身朝靈堂門口走去。

  「四爺!」陳耀年喊了一聲,想要追上去。

  譚四爺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他的身影在月光中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像一縷煙,被夜風吹散。

  「四爺——」

  陳耀年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供桌上,將香爐里的香灰照得清清楚楚。供桌上的香早已燃盡,燭台上的蠟燭也燒到了盡頭,只剩一灘凝固的燭淚。

  靈堂里空空蕩蕩,沒有譚四爺的身影。

  陳耀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空空如也,沒有什麼黃銅鑰匙。

  夢?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太真實了——譚四爺的聲音、表情、拍在肩上的溫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裡。

  還有那些話:北方的異種、南方的戰亂、洋人的野心、五位家老的各懷鬼胎……

  陳耀年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他走到譚四爺的靈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

  指尖觸到了一樣硬物。

  冰涼的、金屬的、帶著紋路的。

  陳耀年的手指微微發顫,將那東西從衣襟里掏了出來。

  一把黃銅鑰匙,靜靜地躺在掌心裡。鑰匙柄上刻著一個「譚」字,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不是夢。

  陳耀年攥緊鑰匙,大步走出了靈堂。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江水的腥氣和初秋的涼意。他沒有回宅子,而是徑直朝後山走去。

  後山在宅子後面,是一片小小的坡地,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陳耀年穿過草叢,在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找到了一個被雜草遮掩的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向內延伸的台階隱沒在黑暗中。

  陳耀年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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