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層


  洞口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向內延伸的台階隱沒在黑暗中,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陳耀年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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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階是石質的,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平整,邊緣嵌著銅條,銅條上刻著細細的花紋,像是某種符文。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中迴蕩,一下一下,沉悶而清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夾雜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甜香,像是陳年的檀香,又像是某種草藥。

  他走了約莫三十來級,身後的洞口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前方卻還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陳耀年從懷中摸出一盒火柴,劃亮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三尺見方的空間。

  台階還在往下延伸,似乎沒有盡頭。

  他繼續往下走,火柴燃盡,又劃亮一根。如此反覆了四五次,他終於看到了前方的一點微光——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某種青藍色的冷光,從甬道的盡頭透出來,幽幽的,像是鬼火。

  陳耀年放慢腳步,將火柴熄滅,借著那青藍色的光往前走。

  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窄窄的縫隙,那青藍色的光就是從縫隙里透出來的。他側身擠進門縫,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四壁都是整塊的青石,沒有一絲縫隙,像是從一整塊山體中鑿出來的。石室的四角各燃著一盞青銅燈,燈芯是黑色的,火焰是青藍色的,燃燒時沒有煙氣,只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

  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銅鼎,鼎中煙霧裊裊升起,散發出那種他之前在甬道里聞到的甜香。

  陳耀年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股甜香便撲面而來。

  碼頭的晨霧還沒有散盡,黃浦江面上灰濛濛一片,遠處貨船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陳耀年睜開眼的時候,正站在碼頭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灰色短打,腰間扎著一條粗布腰帶,腳上是一雙磨得快要見底的布鞋。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冊子的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軟。

  「年哥!年哥!貨到了,快去安排人手!」

  馬永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急匆匆的,帶著幾分焦急。

  陳耀年轉過身,看到馬永貞從貨棧方向跑過來,臉色紅潤,步伐矯健,完全不像是受過傷的樣子。

  「永貞,你……」陳耀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年哥你發什麼呆呢?三條貨船同時到了,人手不夠,工頭都急眼了!」馬永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碼頭方向走。

  陳耀年被他拖著走,腦子裡亂糟糟的。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譚四爺的葬禮,有五位家老,有許問昌的影子吃人,有伶俐鬼的密信,還有一個……地窖?

  地窖?

  他用力搖了搖頭,那個夢的細節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溜走,怎麼都抓不住。

  算了,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年哥,今天這三條船,裝的都是從漢口運來的茶葉和絲綢,值錢得很。」馬永貞一邊走一邊說,「東家說了,卸完了每人多發兩塊大洋的賞錢。您要不先盯著,我去給兄弟們買點水?」

  陳耀年點了點頭。

  馬永貞剛走,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雪茄,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職業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腰裡別槍的保鏢,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陳老大,久仰久仰。」中年男人伸出手,「鄙人是和記洋行的買辦,姓周。這批貨里有幾箱是洋人的私人物品,貴重得很,您幫忙盯著點,別磕了碰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不動聲色地塞進陳耀年手裡。

  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裡面裝的是鈔票。

  陳耀年捏了捏信封,看了周買辦一眼。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周老闆客氣了,您放心,貨我一定看好。」

  周買辦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陳老大爽快!以後有生意,我第一個找你。」

  陳耀年將信封揣進懷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可他又覺得這樣做沒什麼問題——在碼頭上混,不吃拿卡要才是不正常。

  他指揮著力夫們卸貨,忙了整整一個上午。

  中午休息的時候,一個叫孫麻子的工頭湊過來,遞給他一支煙,低聲說:「年哥,有個賺錢的門路,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什麼門路?」

  「走私。」孫麻子壓低聲音,「洋人那邊有路子,從印度運過來的鴉片,在碼頭這邊中轉,咱們負責接貨、倉儲、轉運,一條龍。每個月至少有五百塊大洋的進帳,而且洋人說了,風險他們擔,咱們只管分錢。」

  陳耀年心動了。

  五百塊大洋,夠他在浦海買一套不錯的宅子,夠馬永貞娶一房媳婦,夠馬元嘉置辦幾身體面的衣裳。他辛辛苦苦在碼頭上干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怎麼個干法?」他問。

  孫麻子的眼睛亮了,「年哥您答應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您是個爽快人!具體的事,晚上我約了洋人那邊的代表,咱們一起吃飯細聊。」

  陳耀年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在一家西餐廳里見了洋人代表——一個叫羅伯特的英格蘭人,金髮碧眼,中文說得很流利。羅伯特很客氣,給他倒了紅酒,請他吃了牛排,還送了他一塊金表。

  「陳先生,我們英國人最喜歡和爽快的人做生意。」羅伯特舉起酒杯,「祝我們合作愉快。」

  陳耀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金表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他心裡卻輕飄飄的。

  一切都很順利。鴉片生意做了起來,錢像流水一樣湧進他的口袋。他在法租界買了一棟小洋樓,給馬永貞買了一輛汽車,給馬元嘉請了最好的裁縫做旗袍。譚四爺對他越來越器重,許問昌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年哥」。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頭最深處,不疼,但硌得慌。

  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洋樓的陽台上,看著浦海的夜景發呆。十里洋場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璀璨的星河。他手裡端著洋酒,懷裡揣著金表,口袋裡塞滿了鈔票。

  他什麼都有了。

  可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都不對。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從一個碼頭上扛包的苦力,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好像是一夜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太順了,順得不像真的。

  「年哥,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馬永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青幫分子,倒像是個洋行的買辦。

  「永貞,你還記得我們剛來浦海的時候嗎?」陳耀年問。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馬永貞在他身邊坐下,點燃一支煙,「那時候咱倆窮得叮噹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在碼頭上扛包,一天掙幾個銅板。」

  「後來呢?」

  「後來?後來譚四爺看中了我們,把我們帶進了青幫。您又立了功,殺了狼頭幫的屠江,譚四爺一高興,就把碼頭交給您管了。再後來您又跟洋人做上了生意,錢越賺越多,日子越過越好。年哥,您這是苦盡甘來了。」

  陳耀年沉默了很久。

  「永貞,你說……譚四爺死了嗎?」

  馬永貞愣了一下,「年哥您說什麼呢?譚四爺好好的,昨天還在雲夢會館裡跟您喝茶呢,您忘了?」

  譚四爺還活著?

  陳耀年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腦子裡像蒙了一層霧,怎麼都看不清楚。

  又過了一段時間,許問昌來找他了。

  「阿年,聽說你跟洋人做上了鴉片生意?」許問昌坐在他對面,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陳耀年心裡「咯噔」一下。在青幫,私販鴉片是大忌,譚四爺最恨這個。如果許問昌把這件事捅出去,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昌哥,我……」

  「別緊張。」許問昌擺了擺手,「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恰恰相反,我是來恭喜你的。」

  「恭喜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跟英國人搭上關係嗎?因為我懂規矩。」許問昌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這個世道,什麼規矩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譚四爺那些老掉牙的想法,早就過時了。阿年,你有眼光,有膽識,我很欣賞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英國領事館商務參贊的聯繫方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引薦你認識。跟洋人做生意,光靠一個買辦是不夠的,得有上層關係。」

  陳耀年看著那張名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

  不對。

  這一切都不對。

  他不應該在這裡。他不應該跟許問昌坐在一起談生意。他不應該做鴉片買賣。他不應該住洋樓、開汽車、戴金表。

  那個扛著麻袋在碼頭上揮汗如雨的陳耀年,那個為了給譚四爺報仇隻身刺殺屠江的陳耀年,那個在靈堂上被五位家老審視卻面不改色的陳耀年——那個才是他。

  不是這個。

  「阿年?你怎麼了?」許問昌見他臉色不對,皺眉問道。

  陳耀年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努力地去想那個被他遺忘的夢。

  譚四爺死了。

  譚四爺真的死了。

  地窖。

  迷煙。

  幻境。

  陳耀年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許問昌的臉在扭曲,洋樓的牆壁在融化,浦海的萬家燈火在熄滅,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將這幅畫卷從中間撕開。

  「你不是許問昌。」

  陳耀年盯著面前那個正在變形的人影,一字一句地說。

  「許問昌是我的敵人,我不可能跟他合作。我不可能做鴉片生意。我不可能忘記譚四爺的仇。」

  「你不是真實的。」

  「這裡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這是迷煙製造出來的幻境。」

  話音落下,整個世界像一面鏡子一樣碎裂開來。

  陳耀年猛地睜開眼。

  他還坐在石室的地面上,面前是那張石桌和那隻銅鼎。鼎中的迷煙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幾縷青煙在空中盤旋。四角的青銅燈還在燃燒,青藍色的火焰跳動著,將石室照得通亮。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心臟砰砰直跳,像是剛剛從一場大病中痊癒。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那幻境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他以為自己是真的在碼頭上做生意,真的發了財,真的跟許問昌同流合污。如果不是最後那一刻心裡湧起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他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這就是考驗。

  不是用恐怖的東西嚇你,而是給你最想要的一切,讓你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如果你沉醉在幻境裡的榮華富貴中,你就會永遠留在那裡,再也回不到現實。

  心志不堅者,心術不正者,無法通過。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銅鼎中的迷煙已經完全消散,石室里的空氣變得清新起來。

  石室的北牆忽然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一整面石壁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個更大的空間。

  陳耀年走進那個空間,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倉庫,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倉庫里堆滿了各種財寶——銀元碼放得整整齊齊,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金條用紅紙包著,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上,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角落裡堆著幾十個木箱,打開一看,裡面是嶄新的美鈔和英鎊,一沓一沓,捆得結結實實。

  還有珠寶、玉器、古董字畫,裝在一個個錦盒裡,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陳耀年看著這些財寶,心裡卻沒有太大的波瀾。

  剛才在幻境裡,他擁有過比這更多的財富——洋樓、汽車、金表、成箱的鈔票。可那些東西,在醒來的一瞬間就化為烏有了。

  他明白了譚四爺為什麼要用迷煙來考驗他。

  如果一個連幻境中的財富都無法抗拒的人,拿到真正的財富之後,只會被它吞噬,而不是駕馭它。

  陳耀年沒有急著去清點這些財寶,而是走到倉庫最裡面。那裡有一扇通向更下方的石門,石門上刻著兩個字——「第二層」。

  他伸手摸了摸那扇石門,石門冰涼,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

  譚四爺說過,地窖共有三層。第一層是金銀財寶,第二層是武學功法和丹藥,第三層是那塊神秘的黑石。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石室。

  他需要休息一下,等心神完全平復之後,再進入第二層。

  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運轉王雲山教他的呼吸法。一呼一吸,一深一淺,將迷煙的最後一縷餘韻排出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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