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層
陳耀年在石室中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待心神徹底平復之後,才站起身,重新走向那扇通往第二層的石門。
石門很重,他雙手抵在上面,運起牛魔拳的勁力,緩緩將其推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甬道,比第一層的更加狹窄,兩側的石壁上沒有鯨油燈,只有一些會發光的苔蘚,貼著石壁生長,散發出幽幽的綠光。
那綠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將整條甬道照得如同幽冥之境。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腥氣,像是野獸身上的味道,又像是腐肉的臭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陳耀年的腳步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狹窄的甬道中迴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模仿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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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不長,只走了二十來級台階,眼前便出現了一個開闊的空間。這是一間比第一層更大的石室,穹頂很高,至少有兩人多高,四壁粗糙,沒有經過精細打磨,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被人工改造過的。
石壁上爬滿了那種發光的苔蘚,綠幽幽的光將整間石室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冷色中。
石室的正中央,一團黑影伏在地上。
陳耀年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頭黑豹。
通體漆黑如墨,沒有一絲雜色,體型大得驚人。陳耀年見過黑豹,在動物園的鐵籠子裡,在有錢人家的皮草上,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黑豹——它蹲伏在那裡,像一座黑色的山丘,肩高几乎到了他的腰部,身長足有七八尺,粗壯的尾巴盤在身側,尾尖微微顫動。
它的肌肉在皮毛下隆起,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鋼鐵鑄成的,在綠光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四隻爪子深深地嵌入地面的石縫中,爪尖微露,像是四把倒插在地上的匕首。
最讓陳耀年心驚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綠光中閃著寒芒,像兩顆燃燒的寶石。此刻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瞳孔收成一條細線,裡面滿是警覺和殺意。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屬於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的冷酷。
陳耀年慢慢地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
黑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大,卻震得石室里的空氣都在顫抖,震得陳耀年的胸腔嗡嗡作響,震得石壁上的苔蘚光都在晃動。
那是一種低頻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能直接作用於人的本能,讓人的汗毛倒豎,讓人的心臟驟停。
它的身體微微下沉,後腿肌肉繃緊,肩胛骨的輪廓在皮毛下清晰可見。它的脊柱像一張拉滿的弓,蓄積著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這不是幻境。
陳耀年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冰冷、鋒利,像是無數根針扎在他的皮膚上,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本能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判斷——這不是他能戰勝的對手。
可他沒有退路。
身後是石門,石門後面是向上的甬道。他可以轉身逃跑,關上石門,永遠不再下來。譚四爺在夢裡說過,地窖共有三層,能走多遠看他的造化。沒有人逼他一定要走到最深處。
但他沒有跑。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沉腰扎馬,雙拳收於腰側,體內的氣感在一瞬間被調動起來,從丹田湧出,沿著經絡奔湧向四肢百骸。
王雲山教他的呼吸法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一呼一吸之間,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攀升,精神在凝聚。
牛魔拳,起手式。
黑豹動了。
它的速度快得超出了陳耀年的認知。不是跑,不是撲,是消失——它的身形在他視線中憑空消失了一瞬,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
下一瞬,一股腥風撲面而來,黑豹已經出現在了他的左側,那張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四顆寸許長的獠牙,朝著他的肩膀咬去。
陳耀年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側身揮拳——牛魔拳第二式,蠻牛撞壁。他將全身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氣感灌注拳鋒,朝著黑豹的下顎轟去。
砰!
拳頭砸在了黑豹的側顎上。
那一拳,陳耀年用了十二分的力。在碼頭上,他一拳能打斷手臂粗的木樁。在刺殺屠江時,他一拳能打斷人的肋骨。可現在,這一拳砸在黑豹的頭上,卻像是砸在了一座鐵山上。
黑豹的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連腳步都沒有晃動。
而陳耀年卻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從拳頭上傳回來,沿著手臂直衝肩膀,震得他整條右臂都發麻。他的指骨傳來一陣劇痛,不知道有沒有裂開。
黑豹被這一拳激怒了。它的眼睛猛地變紅,喉嚨里發出一聲更加低沉的咆哮,身體在空中一扭,右爪已經拍了過來。
那爪子有陳耀年的臉那麼大,爪尖如鉤,帶著呼嘯的風聲。
陳耀年閃避不及,只能硬抗。他將雙臂交叉在胸前,運足氣力,硬生生接了那一爪。
刺啦——
衣袖被撕開了三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那爪子的力量大得驚人,像是被一輛飛馳的馬車撞上一樣,陳耀年的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雙腳離地,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轟!
後背撞上石壁的瞬間,陳耀年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一股甜腥的味道湧上喉嚨,他咬緊牙關,將那股鮮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劇痛從後背蔓延到前胸,從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沒有倒下。
他扶著石壁,慢慢地站起來,雙腿在發抖,雙臂在流血,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低頭看了一眼雙臂上的傷口——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從左小臂一直延伸到右肘,皮肉外翻,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地上,在綠色的苔蘚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左臂的傷口尤其深,隱約能看到白色的筋膜。
陳耀年撕下一截衣襟,胡亂纏在手臂上止血,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頭黑豹。
黑豹沒有急著發動第二次攻擊。它站在石室中央,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它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角,那裡有陳耀年的血。
它在品嘗他的味道。
這個認知讓陳耀年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知道,這頭黑豹不是在盲目地攻擊。它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判斷,它在等,等他露出破綻,等他的體力消耗殆盡,等他恐懼、慌亂、失去理智。
這才是最可怕的。它不僅有力氣,還有腦子。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目光從黑豹的眼睛上移開,轉而觀察它的身體——它的呼吸,它的肌肉,它爪尖的角度。
右後腿,微微有些跛。
他注意到了。黑豹的右後腿在承重時會有極其細微的顫抖,像是舊傷未愈,或者是在剛才的攻擊中扭到了。
那顫抖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看不出來,但它確實存在。
那是破綻。
黑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喉嚨里再次發出低沉的咆哮。它的身體再次下沉,這一次它沒有從側面攻擊,而是正面撲了過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但陳耀年這一次有了準備。在黑豹躍起的瞬間,他沒有後退,而是向前衝去,從黑豹的身下鑽了過去。
這是他在地窖外面反覆練習過的動作——利用身高的優勢,鑽到大型猛獸的腹部下方,攻擊它的軟肋。
可他低估了黑豹的反應速度。
他的身體剛鑽到黑豹身下,黑豹的尾巴就像一條鐵鞭一樣抽了過來,狠狠地掃在他的腰上。那尾巴的力量大得驚人,像是一根實心的鐵棍,抽得陳耀年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腰部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不用看都知道,那裡的皮膚一定已經紫了,說不定連肋骨都裂了。
黑豹落地,轉過身,朝他走來。它的步伐不緊不慢,四隻爪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噠,噠,噠,像死神的腳步聲。
陳耀年掙扎著爬起來,發現自己的一條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剛才那一尾巴,抽傷了他的大腿,肌肉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黑豹走到了他面前,距離不到三尺。
這個距離,它只要一探頭就能咬到他的喉嚨。
陳耀年抬起頭,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視。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不。
他咬緊牙關,猛地撲了上去。
不是逃跑,是進攻。
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雙手抱住了黑豹的一條前腿,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擰。他聽到了骨頭錯位的「咔嚓」聲,聽到了黑豹痛苦的怒吼,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自己甩飛出去。
他再一次撞在石壁上,這一次他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咔嚓咔嚓,至少有兩根,也許是三根。劇烈的疼痛讓他的意識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他感覺自己在黑暗裡墜落了很久,才重新落回現實。
黑豹的右前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懸垂著,它用三條腿站著,身體微微傾斜,琥珀色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它的嘴大張著,唾液從獠牙上滴落,滴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它徹底被激怒了。
陳耀年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肺里攪動,大概是斷裂的肋骨刺進了胸腔。
血從手臂、肩膀、腰部、大腿的傷口裡不斷地滲出來,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在綠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眼淚,是失血過多導致的眩暈。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層白霧,石室里的綠光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黑豹的咆哮聲變得越來越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指甲縫裡全是血,分不清是黑豹的還是自己的。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的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浮現了出來——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的意識清醒了一些。
黑豹已經撲了過來。它的右前腿斷了,速度慢了不少,但那血盆大口依然足以一口咬斷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