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女孩


  第三層的石門很輕,輕得不像是一扇門。陳耀年只是輕輕一推,它就無聲無息地滑開了,像是早已等待著他。

  門後是一間很小的石屋,不過一丈見方,四壁光滑平整,沒有青苔,沒有灰塵,乾淨得不像是在地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意,不是冬天那種乾冷,而是帶著水汽的、沁入骨髓的涼,像是深秋的清晨,又像是有看不見的冰在緩慢地融化。

  石屋的正中央,放著一張石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陳耀年的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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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女孩。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不像絲綢,不像棉麻,在幽暗中泛著微弱的珠光。

  她的長髮如墨般鋪散在石床上,從床邊垂下來,發梢幾乎觸到了地面。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白到能隱約看見太陽穴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纖細修長,指甲圓潤飽滿,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的面容精緻得不像是真人——眉如遠山,鼻樑秀挺,唇線分明,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美好的夢。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陳耀年站在石床邊,看著這張臉,竟然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見過不少好看的女子——碼頭上偶爾走過的洋裝小姐,租界裡那些畫報上的電影明星,甚至馬永貞的妹子馬元嘉也算得上清秀。可眼前這個女孩,和他們都不一樣。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的、艷麗的美,而是一種安靜的、沉鬱的、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美。她的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像是藏著很深的秘密,又像是經歷了很長的歲月。

  陳耀年伸出手,探向她的鼻端。

  沒有呼吸。

  他又將手指輕輕按在她的頸側——沒有脈搏,沒有體溫,皮膚冰涼,像一塊冷玉。

  死人。

  可她不像死人。死人的臉色是灰敗的,皮膚是鬆弛的,嘴唇是烏青的,身上會散發出腐朽的氣味。可她不一樣——她的面色依然紅潤,皮膚依然緊緻有彈性,嘴唇依然飽滿紅潤,身上甚至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種花的味道,又像是雨後青草的清新。

  她像是一件被時間遺忘的藝術品,被冰封在了最美的年紀,等待著什麼人來喚醒。

  陳耀年收回手,環顧石屋。

  四面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線條很細,刻得很深,像是用極鋒利的刀具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筆畫間沒有猶豫和修改的痕跡,一氣呵成。

  他走到正對著石床的那面牆前,仔細觀看。

  第一幅畫,畫的是一片大海。海浪翻湧,烏雲壓頂,一艘大船在風浪中飄搖,船帆碎裂,桅杆折斷。船頭站著一個女子,衣裙飛舞,長發飄揚,她的雙手向前伸出,掌心有光芒射出,將迎面撲來的巨浪劈成兩半。

  那個女子的面容,和石床上躺著的女孩一模一樣。

  陳耀年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幅畫,畫的是一個山洞。洞口被巨石封住,洞內黑暗幽深。那個女子躺在洞中的石台上,雙眼緊閉,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和現在一模一樣。她的身邊圍著幾個人,有的跪地哭泣,有的仰天長嘆,有的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不敢。

  第三幅畫,畫的是一座城市。高樓林立,車馬如流,看起來像是浦海,又不完全是浦海。城市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頂有一顆明亮的珠子,珠子發出的光籠罩著整座城市。畫面的邊緣,畫著幾個黑影,像是人形,又像是野獸,正朝著那座城市的方向窺探。

  第四幅畫,畫的是一個男人。那人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姿態讓陳耀年覺得異常熟悉。他站在那個沉睡的女孩身邊,雙眼卻死死盯著那女孩,仿佛一隻惡魔在凝視。

  壁畫到這裡就斷了。第四幅畫的後面,是一面空白的牆壁,什麼都沒有。

  陳耀年皺著眉頭,轉向另一面牆。

  這面牆上沒有壁畫,只有文字。字跡很大,筆畫粗獷,力透石壁,像是用指尖直接刻上去的。他湊近一看,認出那是譚四爺的筆跡——和地窖第一層那本手札上的字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用力、更急迫,有些地方甚至刻穿了石面,露出了後面的泥土。

  「後來者,無論你是誰,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通過了前面兩層的考驗,值得託付。」

  「石床上這個女孩,名叫姜稚衣。我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躺在這裡,不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我只知道,她很重要。」

  「三年前,我在關外做一筆生意,有人將他託付給我。」

  「我把她帶回了浦海,把這個地窖作為她的家。不是我狠心,而是因為我發現,她的存在可能是一場災難。」

  「英國人。日本人。北方的大帥。南方的革命黨。甚至青幫內部,也有人在不停找她。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她,但我知道,如果她落到任何一方手裡,都會是一場災難。」

  「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些線索。蘭桂坊的徐川,知道得比我多。你去問他,暗號是『潮水退了,貝殼還在』。」

  「我譚四這輩子沒求過人,但我現在求你——照顧好她。不要讓任何人找到她。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信與不信,在你。」

  「譚四,敬留。」

  陳耀年看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很久。

  姜稚衣。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底的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卻觸不到底。

  他轉過身,看向石床上的女孩。

  她還是那個樣子,安靜地睡著,嘴角帶著微笑,仿佛隨時都會睜開眼睛,坐起來,問他一句「你是誰」。

  可她沒有呼吸。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走向來時的石門,準備先出去,再想辦法。

  他的手剛碰到石門,一陣沉悶的轟響從頭頂傳來,整間石屋都在震動,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他猛地後退,眼睜睜地看著那扇石門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合上了。

  嚴絲合縫。

  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陳耀年撲上去,雙手抵住石門,運起全身的力氣去推。牛魔拳的勁力灌注雙臂,肌肉鼓脹,青筋暴起,他用盡了在黑豹搏鬥中都不曾用過的力量。

  石門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兩次。三次。

  手臂上的傷口在用力時崩裂了,鮮血滲過繃帶,滴在地上。腰間的肋骨傳來尖銳的疼痛,提醒著他那裡還有斷裂的骨頭沒有癒合。可這些都比不上他心裡的焦躁和恐懼。

  門從外面鎖死了。

  不對——不是鎖死,是有什麼機關,在石門關閉的同時,從外面將門封死了。他出不去了。

  「要我照顧一個死人嗎?!」

  陳耀年一拳砸在石門上,聲音在狹小的石屋裡迴蕩,震得他自己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現在該研究怎麼出去啊!」

  他後退兩步,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過眼角,澀得他眯起了眼。

  懷裡的小黑豹被他的動靜驚醒了,發出不安的「嗚嗚」聲,用小腦袋拱著他的胸口。陳耀年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它的頭,讓它安靜下來。

  冷靜。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譚四爺既然設下這個地窖,既然讓他走到這裡,就不會想讓他困死在裡面。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出去。

  機關。

  壁畫。

  他重新走到壁畫前,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著那些刻痕。線條很深,有些地方甚至能伸進指尖。他試著按壓、推拉、旋轉,可那些石刻只是石刻,沒有任何機關的反應。

  他又檢查了石床的四周,檢查了四面的牆壁,檢查了穹頂的每一塊石頭。沒有縫隙,沒有凹槽,沒有按鈕,沒有任何像是機關的東西。

  整間石屋就像一個密閉的棺材,除了壁畫和石床上的女孩,什麼都沒有。

  陳耀年坐在地上,背靠著石壁,仰頭看著穹頂,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起譚四爺手書上的那句話——「我不知道她會不會醒來,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

  「醒來?」

  一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人,怎麼可能醒來?

  除非……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不可能的。這世上也許有惡鬼,有異種,有超出常理的力量,但死而復生這種事,太荒謬了。

  可壁畫上畫的那些東西,不也荒謬嗎?女孩劈開巨浪,沉睡千年,各方勢力尋找——哪一件是正常的?

  陳耀年閉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懷裡的小黑豹又動了,這一次它不是「嗚嗚」叫,而是豎起耳朵,朝著石床的方向扭過頭,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像是在聞什麼氣味。

  陳耀年睜開眼睛,順著小黑豹的視線看去。

  石床上的女孩,還是那個樣子,沒有任何變化。

  小黑豹掙扎著從他懷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朝石床爬去。它太小了,四肢還撐不起身體,爬兩步就會趴下,但它沒有停,一點一點地挪動,終於爬到了石床邊。

  它用前爪扒著石床的邊緣,後腿蹬了好幾下才爬上去,然後踩著女孩的衣裙,一步步走到她的臉旁邊。

  小黑豹低下頭,用濕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女孩的臉頰。

  「嗚——」

  它發出一聲輕輕的、滿足的叫聲,然後趴在女孩的頸窩裡,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陳耀年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動物的感知比人類敏銳得多。小黑豹能感知到人類感知不到的東西——氣味、溫度、甚至是某種看不見的「氣息」。

  它趴在女孩的頸窩裡,就像趴在自己母親的身邊一樣自然。

  這意味著什麼?

  陳耀年站起身,走到石床邊,低頭看著女孩和小黑豹。

  女孩的面容依舊安靜,嘴角依舊帶著那抹微笑。可不知道為什麼,陳耀年覺得那抹微笑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微笑是凝固的、靜止的,像畫上去的。而現在,它似乎多了一絲……溫度?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沒有。她還是那個樣子。

  陳耀年轉過身,重新面對壁畫。

  也許機關真的就在壁畫裡,只是他還沒有找到。也許需要按照某種順序觸摸那些畫面,也許需要按壓特定的位置,也許需要將氣感灌注進石刻中。

  他伸出手,覆在第一幅壁畫上——那片大海,那艘船,那個劈開巨浪的女孩。

  他的手剛貼上石壁,忽然感到身後有一股細微的風。

  很輕,很涼,像是有人在他背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陳耀年的後背猛地繃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懷裡的小黑豹明明已經爬到石床上了——那此刻趴在他懷裡的,是什麼?

  不對,小黑豹不在他懷裡了。可他剛才明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拱了一下,那感覺太真實了,不像是幻覺。

  石屋裡只有他一個人。

  不,還有她。

  陳耀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月光——不,不是月光,是壁畫上那些苔蘚的綠光,映在石屋裡,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幽暗的冷色中。

  而那個女孩——

  她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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