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吻


  石床空了。

  小黑豹還趴在那裡,蜷縮在女孩的頸窩位置,可它身下的石床空空蕩蕩,那個叫姜稚衣的女孩,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陳耀年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明明一直盯著壁畫,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堵死牆,一間密室,一個大活人——不,一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東西」——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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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人。

  陳耀年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體內的氣感在瞬間被調動起來,灌注四肢百骸。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心跳卻在加速中反而沉穩了下來——這是經歷了黑豹一戰後,他的身體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反應。

  石屋裡很安靜。綠幽幽的苔蘚光映在四壁上,那些刻著壁畫和文字的石頭像是一雙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小黑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豎起了耳朵,小鼻子一聳一聳地在空氣中嗅著,喉嚨里發出不安的「嗚嗚」聲。

  風。

  他又感覺到了那股風。

  很輕,很涼,從身後襲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拂過他的後頸。那風不帶任何溫度,卻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陳耀年沒有回頭。

  他等的就是這個。

  在黑豹那一戰中,他雖然差點丟了命,但也並非一無所獲。除了那些丹藥和功法冊子,他的身體在被逼到極限之後,似乎也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那種變化說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根被壓到極致的彈簧,在反彈的瞬間獲得了遠超平時的力量。他的反應速度、爆發力、對氣息的感知,都比進入地窖之前上了一個台階。

  尤其是在與黑豹纏鬥的最後關頭,他鑽到黑豹腹下、抱住前腿反擰的那個動作——那已經不是牛魔拳里的招式了,那是他在生死一瞬之間,從黑豹撲擊的節奏中「偷」來的一種身法。

  快。極快。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差點跟不上。

  他將這種從黑豹身上悟到的身法,取名為「豹變」。

  此刻,那股涼風襲來的瞬間,陳耀年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轉身,而是左腳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突然釋放,向側前方彈射出去。他的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速度快得連牆上的苔蘚光都來不及照亮他的軌跡——豹變,第一次在實戰中施展。

  與此同時,他的右拳已經蓄滿了牛魔拳的勁力,在他騰空轉身的一剎那,朝著涼風襲來的方向轟了過去。

  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的力。不是試探,不是警告,是奔著要人命去的。經歷了黑豹的生死搏殺之後,他不會再對任何潛在的威脅手下留情。

  拳頭砸在了空氣里。

  什麼都沒有。

  他的拳風將石屋裡的空氣攪動得呼呼作響,吹得石床上的小黑豹翻了個滾,發出驚慌的叫聲。可他的拳頭所向之處,空空蕩蕩,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

  陳耀年的瞳孔再次收縮。

  他明明感覺到了——那股氣息就在他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以他「豹變」的速度和轉身出拳的時機,絕不可能打空。除非對方的移動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個量級。

  他落地,半蹲,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間石屋。

  石屋不大,一覽無餘。石床、四壁、穹頂、地面。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沒有任何遮蔽物。

  可那個女孩,就是不見了。

  陳耀年緩緩站起身來,後背緊貼著牆壁,這樣可以保證沒有人能從他身後偷襲。他將小黑豹從石床上撈起來塞進懷裡,左手托著它,右手依然握著短刀,刀刃朝外,在綠光中泛著寒芒。

  「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石屋裡迴蕩了好幾圈,像是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的,帶著一種壓抑的迴響。

  沒有人回答。

  可那股涼風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從身後,而是從頭頂。

  陳耀年猛地抬頭。

  穹頂上,一個人影倒懸著,素白的衣裙垂落下來,像一朵倒掛的白蓮。長發如瀑布般傾瀉,發梢幾乎要觸到他的頭頂。

  她的臉正對著他。

  那雙眼睛,睜開了。

  陳耀年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瞳孔是極淡的灰藍色,像是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又像是烏雲散盡後露出的第一抹天空。那裡面沒有惡意,沒有善意,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情緒。有的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像是沉睡了千年剛剛甦醒的空茫。

  她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那種目光不像是在注視一個人,更像是在辨認一件很久以前見過、卻已經忘記了名字的東西。

  陳耀年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想退,後背已經貼著牆,退無可退。他想揮刀,可對方倒懸在頭頂,角度刁鑽到他的短刀根本夠不著。他想用「豹變」閃開,可他的雙腿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不是恐懼。是一種比他更高級的力量,在壓制著他。

  那股力量無形無質,卻重若千鈞。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他肩上,壓得他的脊椎咯咯作響,壓得他的膝蓋幾乎要彎曲。

  女孩從穹頂上飄了下來。

  不是跳,不是落,是飄。她的身體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在空氣中緩緩下降,衣裙和長發在無風的石屋裡輕輕飄揚,像是置身於水中。

  她落在他面前,距離不到一步。

  陳耀年終於看清了她的全貌。她的身高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站在那裡像一株纖細的白荷。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嘴唇上多了一絲血色,像是沉睡時積攢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流。她的呼吸——不對,她還是沒有呼吸。陳耀年站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從她的口鼻中呼出。

  沒有體溫,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可她睜著眼睛,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不,這不算「活生生」。她是活的,卻沒有任何活著的人該有的生命體徵。

  「你是誰?」

  陳耀年的聲音沙啞,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股壓制他的力量讓他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痙攣。

  女孩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動了。

  快。

  太快了。

  陳耀年甚至沒有看清她的動作。他的視網膜上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殘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黑暗。他的大腦還停留在「她站在我面前」的認知中,而她的身體已經消失在了那個位置。

  下一瞬,她出現在了他的左側。

  陳耀年的本能再次啟動。豹變——他的身體在不到十分之一息的時間裡完成了轉身、蓄力、出拳的全套動作。這一次他沒有留手,牛魔拳的勁力配合著豹變的速度,拳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這一拳,他有信心打穿一堵磚牆。

  女孩沒有躲。

  至少看起來沒有躲。

  她的身體只是微微側了側,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肩膀向後挪了半寸,腰肢向左偏了一分。可就是這微不足道的移動,讓陳耀年的拳頭擦著她的衣襟滑了過去,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碰到。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他打偏了,而是她的身體像是抹了油,讓他的拳頭順著她的輪廓滑開了。就像是用力去抓一把流水,明明握住了,水卻從指縫間溜走,手上什麼都沒有留下。

  陳耀年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豹變」是在黑豹的生死搏殺中領悟的,是他目前最強的速度招式。他本以為這一招足以讓他在同級別的對手中立於不敗之地,可在這個女孩面前,「豹變」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她的速度不是快,是「不在」。

  不是她躲開了你的攻擊,而是你的攻擊到達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就像是你去抓月光,手穿過了光束,卻發現指尖什麼都沒有碰到——不是因為月光躲開了,而是因為月光從來就不是你能觸碰的東西。

  陳耀年連續出了七拳,用了三種不同的角度和力道。每一拳都被她以那種看似隨意、實則精妙到極點的身法躲開。她沒有反擊,沒有還手,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終是那種空茫的、像是在看別處東西的神情。

  第八拳,陳耀年沒有打出去。

  他的拳頭停在半空中,距離她的面門不到三寸。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忽然動不了了。

  不是被壓制,是被定住了。

  女孩伸出了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拳頭上。那根手指纖細白皙,指甲圓潤如貝,看上去沒有任何力量。可就是這根手指,讓他渾身上下的氣感在一瞬間被凍結了,像是冬天裡潑出去的水在半空中就結成了冰。

  牛魔拳的力量消失了。

  豹變的速度消失了。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陳耀年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還能轉動。他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那張精緻得不真實的臉,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空洞又深邃的眼睛。

  她鬆開手指,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踮起腳尖。

  陳耀年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吻了他。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不是禮節性的那種。她的嘴唇貼上他的嘴唇,冰涼冰涼的,像是含了一片雪花。那股涼意從他的嘴唇蔓延開來,沿著他的嘴唇、牙齒、舌頭,一路向下,穿過喉嚨,進入胸腔,沉入丹田。

  陳耀年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推開她,可他的手動不了。他想後退,可他的腳動不了。他只能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固定在展示台上的標本,接受著這個剛剛還沉睡在石床上的女孩的親吻。

  那涼意在丹田中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融化。像是一塊沉睡千年的寒冰忽然被投入了滾燙的熔爐,冰與火碰撞的瞬間,釋放出足以毀天滅地的能量。那股能量從他的丹田湧出,沿著經絡沖向四肢百骸,沖向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血液在沸騰。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沸騰。他能感覺到血管里的血液在加速流動,溫度在急劇升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血液深處被喚醒了。那種感覺既痛苦又美妙,像是一隻沉睡在骨髓里的巨獸被強行喚醒,伸了個懶腰,睜開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一個冰冷機械的聲音驟然響起——

  「叮!」

  「恭喜宿主獲得血脈覺醒——盤古血脈,純度百分之九十三。」

  「神魔九變系統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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