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幫忙


  翌日清晨,陳耀年正在院子裡練拳。

  晨光剛剛漫過院牆,將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院子角落裡的那叢翠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露珠從竹葉上滾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細小的水光。

  小黑豹趴在廊下的石階上,蜷成一個黑色的毛球,尾巴蓋住鼻子,睡得正香。它昨天在馬元嘉的投餵下吃了小半碗肉末粥,小肚子鼓鼓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隻毛茸茸的河豚。

  陳耀年緩緩收拳,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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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地窖里覺醒了盤古血脈,他的身體每天都在發生變化。最明顯的是氣感——以前需要運轉呼吸法才能捕捉到的那一縷氣息,現在無時無刻不在體內流轉,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源源不斷地滋養著他的經絡和筋骨。

  牛魔拳的勁力比以前更加凝實,一拳打出,空氣中隱隱有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被他的拳風撕裂了。

  「年哥!有人送信來!」

  馬元嘉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清亮。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好奇的表情,「是個穿長衫的先生,放下信就走了,說是蘭桂坊的周掌柜讓送的。」

  陳耀年接過信封,拆開。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筆跡工整圓潤,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圓滑:

  「陳爺台鑒:昨日一別,甚為掛念。尊駕所詢之事,已有眉目。今日午時,蘭桂坊三樓雅間,備薄酒一席,恭候大駕。周德茂拜上。」

  陳耀年將信折好,塞進懷裡。

  周德茂。昨天還說不認識什麼徐川,今天就「有眉目」了。這個笑面虎,果然是在裝糊塗。

  不過,他願意鬆口,總歸是好事。

  「元嘉,今天中午我不回來吃飯了。」陳耀年擦了擦手,回屋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他沒有穿那件灰色的舊長衫,而是從箱底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是馬元嘉上個月在綢緞莊給他扯的布料做的,一直沒捨得穿。

  馬元嘉看了他一眼,眼睛彎成了月牙,「年哥今天穿這麼精神,要去見什麼人?」

  「一個朋友。」陳耀年隨口敷衍了一句,又壓低聲音問,「稚衣呢?」

  「還在睡。」馬元嘉朝西廂房努了努嘴,「昨晚我給她講了好多浦海的事,她聽得很認真,問東問西的,折騰到半夜才睡。

  「年哥,這孩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怎麼什麼都不知道?連留聲機是什麼都不曉得。」

  陳耀年沉默了一瞬,「她……從小在山裡長大,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那她家裡人放心讓她一個人出來?」

  「家裡人……都不在了。」

  馬元嘉的眼神柔軟了下來,沒有再問。她轉身去了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和兩根油條,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年哥,吃點東西再走。」

  陳耀年坐下來,幾口吃完,抹了抹嘴,起身出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宅子。西廂房的窗簾還拉著,裡面安安靜靜的,只有小黑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蹲在窗台上,隔著玻璃看著他,小眼睛圓溜溜的,像是在說「早點回來」。

  陳耀年笑了笑,轉身走了。

  蘭桂坊白天比晚上安靜得多。

  沒有那些烏煙瘴氣的煙霧,沒有賭徒們歇斯底里的叫喊,沒有濃妝艷抹的女人倚在柱子上抽菸。

  大堂里的賭桌都空著,只有幾個夥計在打掃衛生,用濕布擦桌面,用掃帚掃地上的菸頭和瓜子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將那些平日裡隱藏在昏暗中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磨損的桌角,褪色的絨布,地板上被菸頭燙出的一個個焦黑的圓點。

  沒有了夜晚的喧囂,蘭桂坊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破舊的賭場,和浦海街頭那些賣力氣討生活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周德茂站在樓梯口等著,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色長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

  「陳爺來了?樓上請,樓上請。」

  他側身引路,殷勤得像是在接待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個「不認識徐川」的冷淡。

  三樓雅間比昨天那間更大,裝修也更講究。紅木桌椅擦得鋥亮,蘇繡屏風上繡的是百鳥朝鳳,牆上的畫換了一幅,這回不是鄭板橋的竹子,而是一幅唐寅的仕女圖——多半還是贗品,但裝裱得更精緻了,連軸頭都是白玉的。

  桌上擺了四涼四熱,一壺花雕,兩副碗筷。

  「陳爺請坐。」周德茂親自給他倒酒,「昨天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怠慢了。這杯酒算我給陳爺賠罪。」

  陳耀年端起酒杯,沒有喝,放在桌上。

  「周掌柜,客套話就不必了。你說徐川的事有眉目了,我想知道詳情。」

  周德茂的笑容不變,但倒酒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將酒壺放下,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種為難的表情。

  「陳爺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了。」他壓低了聲音,「徐川這個人,我知道。但我不能直接告訴您他在哪兒,也不能告訴您他是誰。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

  「不敢?」

  「對,不敢。」周德茂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陳爺,您也知道,蘭桂坊的東家是沈伯棠沈老爺子。我給您透個底——徐川這個人,和沈老爺子有關係。

  具體是什麼關係,我不知道,也不敢問。我只知道,沈老爺子曾經親口交代過,關於徐川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陳耀年的眉頭微微皺起。

  和沈伯棠有關?譚四爺的手書上可沒提過這一層。他只說蘭桂坊的徐川知道真相,沒說徐川是沈伯棠的人。

  「那周掌柜今天約我來,是為了什麼?」陳耀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是陳年的,入口綿軟,後勁卻很大。

  周德茂的笑容重新堆了上來,但這回的笑容里多了一絲討好的意味。

  「陳爺,明人不說暗話。我約您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什麼忙?」

  「賭場最近出了點事。」周德茂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耳語,「有人在我們這兒……撈錢。」

  「撈錢?」陳耀年挑了挑眉,「賭場本來就是給人賭錢的,有人贏錢不是很正常?」

  「正常的贏錢,我周德茂開了八年賭場,什麼沒見過?可這個人不一樣。」周德茂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從上個月開始來,每次來都贏,不多不少,剛好贏五百塊大洋。

  來了快二十天了,算下來將近一萬塊。我們換了三個牌官,換了四副麻將,甚至在牌桌上做了記號——沒用。他還是贏,每一局都贏,穩得像是在自家櫃檯上取錢。」

  陳耀年放下酒杯,來了興趣。

  「用的什麼手法?」

  「看不出來。」周德茂搖頭,「正因看不出來,我才害怕。我們請了浦海地面上的幾個老千高手來看,有的說他是記牌,有的說他是換牌,有的說他壓根兒沒動手腳,就是運氣好。可運氣再好,也不能連著贏二十天吧?」

  「你們沒有當場抓他?」

  「抓了。」周德茂苦笑,「上星期我們在他贏錢之後搜了他的身,什麼都沒有。麻將檢查了,沒問題。牌桌檢查了,也沒問題。連桌下面的暗格都翻了個遍,乾乾淨淨。陳爺,您說邪不邪門?」

  陳耀年沉默了片刻。

  二十天,每天五百,將近一萬塊大洋。這個數字不小,但對於蘭桂坊這樣的賭場來說,還不至於傷筋動骨。真正讓周德茂害怕的,不是這一萬塊錢,而是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如果他的手法不被揭穿,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這樣的人出現。到那時候,蘭桂坊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沈老爺子知道嗎?」陳耀年問。

  周德茂的臉色微微一白,「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這掌柜的位子……怕是坐不穩了。」

  陳耀年看著他那張強擠出笑容的臉,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周德茂不是不想告訴他徐川的事,而是不敢。但如果陳耀年幫他解決了賭場的麻煩,他就欠了陳耀年一個人情。到那時候,「不敢」就會變成「可以試試」。

  「這個人什麼時候來?」陳耀年問。

  周德茂的眼睛一亮,「今天晚上。他每天晚上八點準時來,十點準時走,雷打不動。」

  「那我今晚來會會他。」

  「陳爺,您答應了?」周德茂的臉上綻開了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職業性的、掛在臉上的笑,而是從心底里湧上來的、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答應了。」陳耀年站起身,「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不管今晚的結果如何,事成之後,你要把關於徐川的一切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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