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水底漩渦
陳耀年握緊漁叉,朝廢墟的更深處走去。腳步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馬燈的光在斷壁殘垣間晃動,將那些古老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老孫架著小趙跟在後面,阿青走在左側,四個人像四條在海底爬行的魚,緩慢而謹慎。
廢墟深處越來越暗,馬燈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丈的距離。
周圍的石塊越來越高,越來越密,像是進入了某種古老建築的核心區域。
石柱的間距變窄了,橫樑的高度降低了,空間從開闊變得逼仄,從明亮變得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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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年感覺自己的頭頂像是壓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每一次前游都要克服一種無形的阻力。
他停下腳步,舉起漁叉,叉尖觸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石頭,不是木頭,而是一種看不見的、透明的、像果凍一樣的屏障。
叉尖陷入其中約半寸,就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彈了回來。陳耀年又試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叉尖依然無法穿過那道屏障。
它像一堵透明的牆,橫亘在他們面前,將廢墟的深處和外界徹底隔開。
老孫游過來,伸手去摸那道屏障。他的指尖觸到屏障的瞬間,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的手穿過了屏障。
不,不是穿過了,是屏障在他的手指接觸的瞬間消失了,然後又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間重新出現。
它不是堅固的牆,而是一道「門」,一道只有某些人才能通過的「門」。
老孫將整隻手伸進去,手臂沒入屏障中,看不見了。他的手還在,他能感覺到,但屏障的另一邊是絕對的黑暗,連燈光都照不進去。
他收回手,搖了搖頭,打手勢——過不去,除非整個人進去,但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陳耀年猶豫了。這道屏障顯然是為了阻止某些東西進入廢墟深處而設的——也許是阻止水鬼,也許是阻止不相關的人。
如果強行穿過,也許能進去,也許會被困在裡面,也許永遠出不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水流的變化。
不是緩慢的、漸進的改變,而是一種突然的、劇烈的轉向。
原本從他們左側流向右側的水流,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變成了從前方湧向後方的激流。沙地開始震動,細小的石子從地面跳起來,在水中翻滾。
石柱上的水草被水流拉直,像一面面指向後方的旗幟。
老孫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望去——馬燈的光照到了遠處的一團渾濁,像是一片巨大的泥霧正在向他們湧來。
泥霧的旋轉的,不是平推,而是旋轉——一個巨大的水下漩渦正在廢墟的外圍形成,它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範圍越來越大,將江底的泥沙、碎石、甚至一些小塊的廢墟石塊都卷了進去。
陳耀年的心沉到了谷底。漩渦。在江底遭遇漩渦,幾乎是必死無疑。
水流會將他們捲入漩渦的中心,那裡的壓力足以將人的身體碾碎。他們必須在水流變得太強之前,逃出漩渦的範圍。
他打手勢——跑!
四個人拼命朝來時的方向游去。腳蹼猛蹬,手臂猛劃,四個人像四支離弦的箭射向廢墟的外圍。
但漩渦的吸力太大了,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後面拽著他們的身體,將他們往回拉。陳耀年的速度被削減了一大半,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爬一座永遠爬不到頂的山坡,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比平時多數倍的力氣。
阿青在最前面,他的身體最輕,游得最快,已經超出了陳耀年三四丈。
老孫架著小趙在中間,小趙的腿已經不聽話了,只能靠著老孫的拖拽才能前行。陳耀年在最後,漁叉橫在身前,用叉尖划水,試圖增加一些推進力。
漩渦越來越大。它已經不再是一團泥霧,而是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巨大水環,邊緣的旋轉速度快得驚人,將一切靠近的東西都撕成碎片。
陳耀年看到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被卷進了漩渦邊緣,在旋轉中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石像彈片一樣四散飛射。
「快!」陳耀年喊了一聲,聲音在水中含混不清,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阿青已經游到了廢墟最外圍的石柱附近。他轉過身,想要確認兄弟們的位置,就在這時,一道暗流從側面打來——不是漩渦的主流,而是主流派生出的一個分支,力道雖然沒有主旋那麼大,但也足以將一個成年人的身體捲走。
暗流擊中了阿青的腰,他的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被卷了起來,在空中——不,在水中——翻滾了兩圈,然後被拖向了漩渦的方向。
「阿青!」老孫的喊聲撕裂了水下。
阿青試圖抓住身邊的一根石柱,但石柱的表面太滑了,他的手指扣不住。
他又試圖用短矛插進沙地,但沙地被水流沖刷得像流沙一樣鬆軟,短矛一插進去就被拔了出來。他的身體在暗流中翻滾,越滾越快,越滾越遠,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
陳耀年扔下漁叉,朝著阿青的方向撲去。盤古血脈的力量在他體內燃燒到極致,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水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氣泡軌跡。他的手指幾乎要觸到阿青的手腕了——還差一尺,半尺,三寸——
阿青的手從他的指尖滑過。暗流猛地加速,將阿青捲入了漩渦的邊緣。
陳耀年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體在漩渦中翻滾了兩圈,然後被一股更加強大的暗流拖進了漩渦的深處,消失在了泥霧和黑暗之中。
「阿青——!」
沒有人回應。只有漩渦的轟鳴聲在水下迴蕩,像一頭巨獸在咆哮。
老孫拉著小趙游到了陳耀年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把他往外拖。
陳耀年掙扎著想要衝進漩渦里去救阿青,但老孫的力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而且他知道老孫是對的——如果他現在衝進去,不但救不了阿青,自己也會死在裡面。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廢墟的範圍,朝著水面的方向游去。漩渦的吸力越來越弱,水流的阻力越來越小,頭頂的光亮越來越大。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陽光刺得陳耀年睜不開眼。
商船就在不遠處,船老大站在船頭,看到他們浮出水面,連忙招呼水手放下繩梯。老孫先爬上去,然後和小趙一起將陳耀年拉了上來。
陳耀年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眼睛盯著天空,盯著那些飄過的白雲,眼眶乾澀,沒有眼淚。
阿青不在了,大劉不在了。五個兄弟下水,只有三個回來了。
老孫蹲在船舷邊,沉默地看著江面。他的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繃帶中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甲板上。小趙蜷縮在船艙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在發抖,眼睛盯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嘴裡念念有詞。
沒有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的瘋癲,比在廢墟里更加嚴重了。
船老大走過來,遞給陳耀年一條干毛巾。陳耀年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然後站起身,走到船舷邊,看著那片墨色的水域。鬼渦的顏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深沉如墨,像一隻半閉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視。
陳耀年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擊殺水鬼的能量在體內積蓄,像一團溫熱的火焰,在丹田中緩緩燃燒。
那股能量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從下水到現在,他殺了不下三十隻水鬼,每一隻被擊殺後,都會有一股細微的能量湧入他的身體,像溪流匯入湖泊,像雨滴落入江河。這些能量在丹田中匯聚,和盤古血脈的力量融合,不斷地滋養著他的筋骨和皮膜。
他感覺到了瓶頸。練皮膜境的門檻就在眼前,只差一層薄薄的紙就能捅破。那股能量還在積蓄,還在衝擊,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堤岸。
如果能再殺幾隻水鬼,或者再找到一些和珠子相關的線索,也許他就能突破了。但現在不行。小趙需要照顧,老孫的傷需要處理,阿青——阿青已經不在了。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像魚一樣熟悉水底的幫手。
陳耀年睜開眼,站起身。
「開船。」他的聲音沙啞。
商船緩緩掉頭,朝碼頭的方向駛去。船尾的浪花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白色的痕跡,像一條長長的繃帶,縫合著被他們劃破的江水。
陳耀年站在船尾,看著鬼渦的方向。那片墨色的水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江面上一個不起眼的暗斑,消失在了晨霧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裡有一道被漁叉磨出的血痕,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沒有感覺到疼。
他只感覺到那股能量在體內燃燒,越來越旺,越來越烈,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地衝撞著籠子的欄杆。練皮膜境的門檻在鬆動,在搖晃,在發出即將斷裂的聲響。
陳耀年握緊拳頭,轉身走進了船艙。小趙還在角落裡發抖,老孫正在給他蓋毯子。陳耀年蹲下來,將手放在小趙的肩膀上,輕輕地按了按。
「回家了。」他說。
小趙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來,看著他,但沒有焦距。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年」,又像是「娘」。然後他又轉回頭,繼續盯著那個看不見的方向,繼續念叨著那些聽不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