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焦族


  陳耀年回到宅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裡亮著燈,馬元嘉正蹲在廊下給小黑豹餵食。小傢伙長大了不少,毛色油亮,撲騰著爪子去搶碗裡的肉末,吃得滿嘴流油。

  看到陳耀年進門,它扔下肉碗,顛顛地跑過來,在他腳踝上蹭了蹭,然後抬起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像是在問「你怎麼才回來」。

  馬元嘉看到陳耀年一身狼狽的樣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問,只是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碗熱粥出來。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已經知道了大劉和阿青的事。

  姜稚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繡花枕頭——那是馬元嘉教她繡的,繡得歪歪扭扭,看不出繡的是什麼。

  她看到陳耀年進來,放下枕頭,站起身,灰藍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年哥哥,你的傷。」她的聲音很輕。

  「皮外傷,不礙事。」陳耀年擺了擺手,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熱粥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停,幾口將一碗粥喝了個精光。

  姜稚衣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精緻的小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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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豹吃飽了,跳上她的膝蓋,縮成一團,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永貞。」陳耀年放下碗。

  「嗯?」馬永貞從門外探出頭。

  「幫我打聽打聽。」陳耀年抹了抹嘴,「這附近有沒有什麼通水性的奇人。」

  馬永貞愣了一下,「通水性的奇人?沒聽說過。年哥你打聽他做什麼?」

  「想找個幫手。」陳耀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初秋的涼意。遠處浦海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片倒扣在天幕下的星海。

  從水下回來之後,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廢墟深處那道結界,到底是什麼人設下的?又是用什麼力量維持的?老孫的手能穿過去,他的漁叉卻刺不進去,說明那道結界不是簡單地阻擋一切,而是在「識別」什麼。

  識彆氣息,識別血脈,識別某種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擁有的東西。

  「對了,我想起來了,聽說沈家有個名叫焦變的人,此人及其神秘,沈家有什麼下水的事全是他來做,從未失手。」

  陳耀年猶豫了整整一天。

  他不想再和沈伯棠打交道。那個老狐狸,表面和和氣氣,底下全是算計。上次在沈家吃飯,沈伯棠讓他幫忙找三小姐,他一口回絕了。現在自己送上門去,沈伯棠不趁機狠狠咬一口才怪。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大劉死了,阿青不見了,小趙瘋了,老孫傷了。他手下能下水的人,已經沒有了。如果他一個人再去闖那片廢墟,也許連命都保不住。

  第二天一早,陳耀年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將短刀別在腰間,獨自去了沈家大宅。

  沈伯棠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管家沒有通報,直接將他領到了後院的一座小閣樓前。閣樓不大,兩層,木質結構,掩在一叢翠竹後面,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雜物間。

  管家在樓梯口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了下去。

  陳耀年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推開門。

  沈伯棠坐在窗邊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從縫隙中擠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沈伯棠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坐。」沈伯棠沒有起身,只是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陳耀年坐下,開門見山:「沈老爺子,我想借一個人。」

  「焦變。」沈伯棠替他說出了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耀年沒有否認。

  沈伯棠放下茶杯,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陳耀年。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陳耀年從未見過的、認真的光芒。

  「陳耀年,你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嗎?」

  陳耀年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你以為浦江底下只有水鬼?你以為那些水鬼是天生的?你以為這片江、這座城、這個天下,就是你眼睛看到的這個樣子?」沈伯棠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最可怕的,是那些你看不見的東西。是那些從上古時代就留在這片土地上的詛咒和封印。是那些沉睡在江底、山腹、地心深處的古老存在。它們沒有被消滅,只是被鎮壓了。如果有人打破了封印,它們就會醒來。到那時候,什麼洋槍洋炮,什麼青幫洪門,什麼南北軍閥,統統都不夠看。」

  陳耀年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是說,水鬼——」

  「水鬼只是最表層的東西。」沈伯棠打斷了他,「浦江底下鎮壓著的東西,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耀年。

  「他是我從浦江邊被救上來的奇人。傳聞焦變來自水底的族群,這個族群精通水性和水下機關,不知為何遭遇了滅頂之災,只有焦變一人被我救下,從此聽命於沈家。」

  「焦變是焦族最後一個人。焦族世代生活在浦江底下,不是在水裡,是在江底的洞穴和地下河系統中。他們守護著一座上古遺蹟,就是你在水下看到的那片廢墟。焦族的職責,就是維護廢墟中的結界,阻止裡面的東西出來。三年前,焦族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我不知道是什麼,焦變從不提起。我只知道,那天夜裡我在浦江邊巡視,從水裡救起了奄奄一息的他。他是焦族唯一的倖存者。」

  陳耀年的心跳加快了。焦族。廢墟。結界。這一切終於連上了。

  「從那以後,焦變就跟了我。他不愛說話,不愛見人,只做我交代的事。他的水下功夫,天下無雙。他能閉氣半個時辰,能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能聽懂水流的語言,能和江底的魚蝦對話。」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沈老爺子,我想借焦變一用。」

  沈伯棠轉過身,看著陳耀年。

  「可以。」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但我有一個條件。」

  陳耀年心中一沉。「請說。」

  「幫我找三小姐。」

  陳耀年沉默了片刻。「沈靈?」

  「你見過她。」沈伯棠的目光像兩把鉤子,鉤住了陳耀年的眼睛,「在蘭桂坊,在屋頂上,你們交過手。你知道她長什麼樣,知道她的身法,知道她的習慣。整個浦海,能認出她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個。」

  「她為什麼不願回來?」

  沈伯棠的臉色暗了一下。「我們父女之間的事,不便與外人道。你只幫我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陳耀年盯著沈伯棠看了幾秒。那雙老眼裡有算計,有精明,但也有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的、像是有裂縫的東西。

  「好。」陳耀年說,「我幫你找三小姐。焦變借我用多久?」

  「隨你用多久。」沈伯棠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陳耀年,「這是焦變的地址。他不喜歡住在沈府,自己在江邊搭了一間小屋。你去那裡找他,把這封信給他看,他就會跟你走。」

  陳耀年接過信,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朝沈伯棠抱了抱拳,轉身朝門口走去。

  「陳耀年。」沈伯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耀年停下腳步。

  「水底下那個東西,不要碰。」沈伯棠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不管它看起來多誘人,都不要碰。有人碰過,沒有人活著回來。」

  陳耀年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宅子的時候,馬永貞在門口等著,臉色很沉。

  「阿年,有消息了。」

  陳耀年心中一凜。「什麼消息?」

  「伶俐鬼傳出來的。」馬永貞壓低聲音,「許問昌和洋人約好了,明天晚上在碼頭東邊的倉庫里交易鴉片。數量很大,據說能裝滿一整個貨艙。譚四爺如果還活著,絕對不會讓這批貨上岸。」

  陳耀年的眼神冷了下來。

  許問昌。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具體時間?」

  「晚上十點。洋人從印度運來的船會直接靠岸,許問昌的人負責卸貨和轉運。」馬永貞咬著牙,「阿年,我們不能讓他得逞。譚四爺最恨鴉片,要是這批貨從咱們碼頭上走了,四爺在九泉之下都不會瞑目。」

  「不會讓他得逞的。」陳耀年拍了拍馬永貞的肩膀,「明天晚上,我們動手。」

  他轉身走進院子。姜稚衣還坐在堂屋裡,抱著小黑豹,安靜地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煤油燈的火苗,像兩團在湖水中燃燒的火焰。

  「年哥哥。」她說。

  「嗯?」

  「我跟你去。」她說,語氣不像是在徵求意見。

  陳耀年搖了搖頭。「你在家等著。」

  姜稚衣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說:「那你早點回來。」

  陳耀年摸摸她的頭,說:「知道啦」

  姜稚衣很乖,像小貓一樣。

  陳耀年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從懷中掏出那片陶片,放在桌上,又掏出那本從沉船裡帶出來的《航海雜錄》,翻到記載天青避水珠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

  讀完,他將陶片和冊子鎖進抽屜,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譚四爺的銅錢,握在手心裡。銅錢冰涼,但握著握著就暖了,像是譚四爺在另一個世界傳遞過來的一點溫度。

  「四爺,」他低聲說,「明天,我替您把碼頭拿回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將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曳曳。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穿過夜色,隱隱約約地傳來,低沉而悠長,像一聲古老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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