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橡膠
應州城外的橡膠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蕭烈蹲在一棵橡膠樹旁,看著工匠用特製的弧形小刀在樹皮上切開一道淺淺的口子。
乳白色的汁液順著刀口慢慢滲出,沿著一道淺淺的竹槽滴入下方陶碗中,濃稠而緩慢。
他伸手蘸了一點在指尖揉了揉,膠液黏稠又帶著韌勁,是品質很好的天然橡膠。
他站起來對身邊的工匠說。
「先試采十天,看看每棵樹能采多少汁液。」
「把工序記下來,回頭編寫一本手冊。」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工匠們齊聲應下。
羅大牛蹲在旁邊看著那些陶碗裡的白色液體,伸手想戳一下。
「王爺,這玩意兒真能做你說的那個什麼……硫什麼玩意兒?」
蕭烈拍開他的手。
「是硫化!」
「別碰,生膠黏性太大,沾上洗不掉。」
羅大牛縮回手。
第一批生橡膠運回楚國時,錢萬里已經在皇宮裡搭了個臨時工坊。
他面前擺著幾塊淡黃色的生膠塊,旁邊是硫磺粉和幾隻陶罐。
周巡來看過一回,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被煙嗆了出去,之後只叫人隔天送一次木炭,不再過問。
錢萬里每次試驗失敗,都會在紙上記一筆,用炭筆劃一道橫槓,橫槓越畫越多。
前五次試驗全都失敗了。
第一次膠塊在加熱時直接化成一灘粘液,冷卻後比之前更黏;
第二次加了太多硫磺,膠塊硬得敲起來像石塊,沒有彈性;
第三次火候沒控制好,膠塊表面焦黑髮脆,一掰就斷。
錢萬里蹲在灶台前把焦黑的膠塊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一會兒然後丟進角落的廢料筐里。
他在廢料筐旁邊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打開窗,把那股嗆人的硫磺味散出去。
第六次試驗是一個悶熱的午後。
錢萬里調整了硫磺的比例,只加了很少的一點,然後把混好的膠料放進陶罐,蓋上蓋子用炭火加熱。
他在旁邊看著火候,等到罐蓋縫隙里冒出灰白色的煙時才掀開蓋子,用鐵鉗夾出那塊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膠塊,放在清水裡冷卻。
冷卻後的膠塊表面光滑,不黏手,按壓時有明顯的回彈感。
錢萬里把它拿在手裡捏了一下,又拉了一下,拇指肚上的觸感頗為奇特。
他深吸一口氣把膠塊放在案上,用小刀切下一小條,兩手各執一端使勁拉扯,那條深褐色的膠帶被拉長了一倍有餘,依然沒有斷裂。
「成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怕嚇到什麼。
「這玩意兒……成了!」
他蹲在案前反覆拉扯了七八次,每一次都彈回原形,毫無變化。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像個剛偷到糖的孩子,然後轉身衝到門口朝外面喊。
「來人!去告訴王爺!橡膠……成了!」
消息傳到應州時蕭烈正在審閱陳國舊檔,他看完信也是欣喜若狂,連忙拿起紙筆開始規劃橡膠如何應用。
「腦子!快想啊!」
「橡膠除了給蒸汽機密封,還能做什麼!」
「傳動帶、減震墊、輪胎、防水墊……」
第一批硫化橡膠密封圈被送到幽州煉鋼廠時,李大錘剛從爐前過來,臉上還沾著煤灰。
他是老周頭的徒弟,是幽州工廠的老人了。
他把那圈深褐色的橡膠圈放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用指甲摳了一下。
「這玩意兒……軟不拉幾的,能幹啥?」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說。
「錢掌柜說這是用來封蒸汽機的。」
老周頭瞪了他一眼。
「封蒸汽機?那玩意兒裡頭熱的能燙死人,這軟東西頂得住?」
他一邊嘟囔一邊拿著密封圈走到旁邊一台還在試運行的蒸汽機前,蹲下來,換下了活塞上那圈用麻繩和油布纏成的舊密封。
他擰緊螺栓時還能感覺到橡膠的彈性壓著螺絲面。
蒸汽機啟動的那一刻,活塞開始往復運動,氣缸與活塞之間的接縫處沒有像往常那樣冒出白色的蒸汽。
老周頭蹲在旁邊盯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站直了身子。
「不跑氣兒了?!」
「真的封住了!」
他摸了摸那圈橡膠密封圈,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廠房。
「告訴王爺,咱北疆的蒸汽機,這回真成了!」
消息傳回應州時,蕭烈正在地圖上標註新的鐵路規劃線。
他沒有抬頭。
「把硫磺產區標註在運輸圖上,列為二級物資。」
陳虎領命去了。
蕭烈放下筆,走到窗前,看著北方。
橡膠密封圈推廣到全國各州工廠的那一個月,鐵路線上出現了第一批新的軸承墊片,礦井裡的水泵第一次連續運轉了七天沒有漏氣,紡織廠的蒸汽織機也開始滿負荷運轉。
生橡膠從陳國運到北疆,在北疆工坊中變成密封圈,再被送回各州工廠,沿著鐵路線向南向北鋪展開去。
錢萬里在給周巡的信中寫了一句話。
「北疆今年的秋稅,翻了一倍。」
周巡看完信後把信紙疊好收進抽屜,只對送信的人說了一句。
「回信告訴他,翻一倍可不夠,明年還要再翻一倍!」
楚國上下沉浸在工業突飛猛進的喜悅之中,蕭烈的計劃像一架被重新校準的鐘表一樣穩步向前推進。
但徐州燕蜀大營的氣氛,正在悄悄地變冷。
姜憫察覺到這一點時,是住進大營的第二十二天。
那天早晨她照例去帳外散步,發現營門口的守衛換了一批人,面孔比之前的更陌生。
她停下來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帳,沒有多問。
當天下午,燕基和楊威聯袂來訪,坐在案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燕基的手指在膝蓋上放平又攥起,反覆好幾次。
「王妃,陛下派人來傳話,說……」
楊威接過話頭。
「景帝想請王妃回娘家。」
姜憫端著茶杯,指尖的溫度正透過杯壁緩緩漫上來。
「那兩位怎麼想?」
燕基沒有立刻回答。
楊威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微臣還在斟酌。」
姜憫放下茶杯,在兩人之間依次停了一下。
「回娘家……」
「哼!」
「本宮出了大營,估計就會遇刺身亡了。」
她頓了一下。
「他怕殺妹的罵名,只要本宮死在燕蜀大營,本宮的夫君會屠了你們。」
「到那時候,你們覺得景國會出兵救你們嗎?」
燕基和楊威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苦澀。
弱國,進退兩難。
那夜,姜憫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帳外的風穿過哨兵的腳步聲和遠處營火的噼啪聲。
她鋪開紙寫了一封密信,折好交給身旁的侍女。
「飛鴿傳書,發完應州。」
信上只有四個字。
「妾在危中。」
侍女趁著夜色出營,消失在官道盡頭。
應州城中,蕭烈收到姜憫的密信時,正在看錢萬里送來的第一批硫化橡膠密封圈的試用報告。
他把那四個字看完,眼神已經冷下來。
羅大牛站在門口等他開口。
「傳令全軍,休整完畢,即刻北上。」
「陳虎留下,負責橡膠園,安撫民生。」
羅大牛拱手。
「末將這就去辦。」
蕭烈站在窗前沒有動,遠處北方天際線正在變暗。
次日,北疆精銳拔營北上,一路急行軍,轉進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