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歸心
陳國亡國的消息傳開時,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朝堂上的官員,是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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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城外,幾個正在田裡幹活的農戶,聽到過路的商隊說「你們的皇帝已經降了」,手裡的鋤頭停在半空中。
一個年紀大些的老農直起身。
「降了?」
商隊的人點頭。
「早就降了!」
「楚軍沒屠城,沒搶糧,連當官的都沒換。」
老農放下鋤頭蹲在田埂上,沒有歡呼,沒有落淚,只是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鋤地。
蕭烈回京後沒有多待,只是陪了姜憫幾天就帶著周巡返回了陳國。
他在陳國各地停留了半個月,每到一個地方,先做兩件事。
開倉放糧,貼告示安撫民心。
告示上的措辭很簡單。
「舊日賦稅,一律減半。」
「家中有人從軍戰死的,免田租三年。」
「其餘百姓,照常耕作,官不擾民。」
有人把告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聽完之後沒有人說話,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人群外面聽完了告示的內容,低頭給孩子擦了擦臉上的泥,小聲問了一句。
「楚國的北疆王不是嗜殺成性嗎?」
「怎麼會如此仁厚?」
「到底跑不跑啊?」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也沒有人再收拾行李。
在寧海港,蕭烈停留得最久。
寧海是陳國南面最大的港口,海岸線平緩,水深足夠停泊大型海船。
戰前陳國曾在這裡修建過一些碼頭和倉庫,如今大半已經荒廢,碼頭上長滿了雜草,幾艘舊船的龍骨擱淺在灘涂上,斜斜地插在泥里。
蕭烈站在碼頭邊緣看著那片平靜的海面,浪花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碎石。
「把這個港口重新修起來。」
「碼頭清淤,倉庫重建,招本地工匠和海員。」
他在碼頭盡頭回望內陸。
「陳國如此優渥的地理條件,必須利用起來。」
周巡在一旁默默記錄,誰知道蕭烈突然來了一句。
「是鐵牧雲嗎?」
「是!」
周巡沒有任何猶豫,本能的回答,可話剛出口,白嫩的臉龐就紅透了。
蕭烈嘿嘿一笑。
「哦~懂了!」
「這事包本王身上了!」
蕭烈說完拔腿就跑,周巡像個小媳婦一樣在身後邊追邊喊。
「王爺!你可別胡來啊!」
「王爺!」
…………
陳國的匠人們被召集到寧海時,一開始還帶著忐忑。
招工告示貼在城門口,上面寫著。
「凡願做工者,日結工錢,管一頓午飯」。
有人帶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去了,第一天的活是清理碼頭廢墟,中午果然有一頓飯,還管飽。
第二天來的人多了幾個,第三天又多了幾個。
半個月後,碼頭上的廢墟清理乾淨了,舊倉庫的屋頂被重新鋪好,幾艘小型漁船開始在近海試航。
一個老漁夫蹲在碼頭邊看著那些正在重新靠岸的漁船,感慨道。
「楚國的王爺……倒是比咱們原來的皇帝心腸好啊。」
「以前服徭役都是自己帶吃食,現在不僅管飯,還發錢!」
橡膠採集也在梧州全面鋪開。
蕭烈讓工匠們制定了嚴格的采割規程。
每棵樹每隔三天割一次,每次只割一道新口子,不能重複割舊痕。
起初有些農戶覺得麻煩,但徐德在梧州待了半個月,帶著人手把手地教,漸漸形成了工序,採集量穩步上升。
第一批橡膠製品從北疆運回陳國時,錢萬裡帶了幾條橡膠密封圈和幾雙橡膠底軍靴到梧州的集市上擺了個攤,把一條橡膠帶反覆拉扯,演示它的彈性和密封性,又讓圍觀的人試穿橡膠底的軍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問。
「這鞋子能穿多久?」
錢萬里拍著胸脯保證。
「比你們原來穿的,多撐三倍時間。」
當天下午有十幾個人找到臨時工坊,問能不能學著做。
錢萬里看著那些面孔,笑得像個彌勒佛。
「當然能學!」
「王爺說過,只要肯干,都能學!」
陳國的學堂也在重新開學,這是蕭烈試點的第一步,若是做得好,便會在楚國推廣。
原先的官學因為戰亂停了快兩個月,蕭烈下令重新開放,並加了一條新規。
「免學費,管一頓午飯。」
起初來的人不多,有些家裡還懷疑這是徵兵的新法子。
蕭烈沒有多解釋,只是讓人在學堂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識文斷字之後,就不會被稀里糊塗的被騙!」
「入學堂者,可參加科考,出人頭地!」
半個月後,來讀書的孩子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大人也開始在農閒時來旁聽。
一個老年婦人拄著拐杖站在學堂外聽了半天的課,離開時對著旁邊的年輕人說了一句。
「原來字兒是這麼認的……」
與此同時,寧海港的海船第一次試航成功。
那是一艘用北疆鋼鐵加固了船肋的中型貨船,沿著海岸線向北航行了一百里後返航,船長回來時滿臉風塵,但腳步很穩。
「船不晃,也不漏水。」
消息傳回京城時沈崇遠正在批閱鐵路擴建的文書,看完信後放在桌上,對旁邊的文書說了一句。
「從陳國運橡膠的海路,通了。」
陳國百姓的心態在悄無聲息中發生著改變。
起初是有人發現,自家的田租比去年少交了一半;
然後有人在集市上買到便宜的鹽和布;
再後來有年輕人在招工告示前站了一會兒後走了進去。
一個梧州的農戶蹲在自家地頭歇腳時,跟旁邊的鄰居閒聊。
「以前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
「今年交了租,還剩一多半!」
鄰居說。
「楚國的兵也不鬧事,過路連雞都不抓。」
農戶沉默了一會兒。
「那……好像是比之前的日子好哈?」
鄰居沒有答話。
但兩人蹲在田埂上曬了很久的太陽,誰也沒有起身離開。
蕭烈在離開陳國前,在梧州城外種了一棵橡膠樹。
他親手挖坑,把樹苗放進去,填土,踩實,澆了一瓢水。
站在旁邊的工匠們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人說話。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身後的工匠說。
「十年之後,這棵樹能養活一百個人。」
消息傳回景國時,姜俊正在御書房看一張海圖。
聽完密報他把海圖放下,沉默了片刻。
「陳國百姓沒反抗?」
密使低著頭。
「沒有……反而很順從。」
「蕭烈減了田租,開了港口,招了工匠,學堂也重開了。」
姜俊的手指在海圖上慢慢劃了一下。
「減田租,開港口,辦學堂……又是這一套。」
「蕭烈還真想靠著這些泥腿子坐天下!」
「愚蠢!」
「若天下人都能識文斷字,人心就亂了!」
「到時候如何讓天下歸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
「陳國太子怎麼樣了?」
太監答。
「在文樞城住下了,每日讀書習字,由太學諸位大儒教導。」
姜俊點了點頭。
「讓他繼續讀。」
「告訴他,他父皇的仇,陳國的地,都還在。」
他頓了頓。
「等他學有所成,朕會幫他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