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會喘氣的恥辱柱
蕭烈從陳國回來的那天,沒有直接回宮。
他先讓人在宮城城樓的最高處修了一間牢房。
鐵柵欄,青磚牆,只留了一個巴掌大的窗口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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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雜物間被清出來當了茅廁,連門都不裝,讓風把那股氣味直接吹進牢房。
牢房的鐵門外面掛著一塊鐵牌,上面密密麻麻刻著蕭牧的罪行。
弒兄篡位、逼死親子、設局謀害功臣、通敵賣國、勾結陳國奸細破壞煉鋼廠和鐵路,一條一條,無一遺漏。
鐵牌懸在宮門上方,從清晨到日暮,每一個百姓一抬頭就能看到那些字。
蕭烈站在城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鐵牌,對旁邊的士兵說。
「掛牢,這東西與國同休。」
然後他沿著台階走上城樓,走進那間牢房。
蕭牧坐在角落裡,穿著一身舊囚衣,頭髮散亂,面容枯槁,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已經很久沒有人替他整理過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窗口太小,透進來的光只夠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塊地面。
他看到蕭烈進來時,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像是已經完全失去了跟人對話的欲望。
蕭烈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有走進去,只是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開口。
「從今天起,你會一直住在這裡。」
「每天有人送一頓飯,不會讓你餓死。」
「三天有人來倒一次便桶。」
「牢門外面那塊鐵牌上刻著你做過的事,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從下面經過。」
他停頓了一下。
「再過幾年,等大楚變得更好之後,會有更多的人來看那塊牌子。」
他轉過身沒有回頭。
「你好好活著,好好享受你餘生的罪孽。」
「當然,我會下令,從今以後,不會有任何人和你交談,你就待在這慢慢發臭吧!」
蕭牧聽到關門聲和落鎖聲,仍然沒有抬頭。
他面朝牆壁縮著,像一隻蜷起來的蟲,已經很久沒有伸直過了。
那天夜裡有人在牢房外站了一會兒,從窗口望進來,他看到牆角那團一動不動的輪廓,輕聲說了一句。
「還不如死了快活。」
蕭牧聽到了那句話,但他沒有出聲。
最初幾天蕭牧還保持著一種僵硬的鎮定。
他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在用沉默對抗著什麼。
他偶爾聽到城樓下傳來的議論聲,一開始還能說服自己不去聽,不去分辨那些字句。
但那些聲音會自己鑽進來,有的高有的低,斷斷續續。
他分辨出有人說「北疆王才是真天子」,有人說「蕭牧連自己兒子都殺」,有人說「這種人死一百次都不夠」。
他攥緊了手指,指甲摳進掌心,但那點疼痛擋不住那些聲音。
它們在傍晚的時候會變得更加清晰,像是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同時開口,而他縮在牆角,被困在一個只能容納他一個人的空間裡,把那些聲音全部聽完。
半個月後,蕭牧開始出現變化。
起初是自言自語,對著牆壁低聲念叨一些聽不清的話,像在跟什麼人爭辯,又像是在解釋什麼。
然後是突然暴怒,抓住鐵柵欄拼命搖晃,鐵門被他搖晃得哐當作響,發出刺耳的噪聲,啞著嗓子朝城樓下喊。
「你們知道什麼!朕是天子!」
「朕才是天命所歸!」
城樓下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走路,像是風吹過時樹葉晃動了一下,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看第二眼。
他的喊聲在暮色中散開,然後被漸漸降臨的夜色吞沒。
第二天他的嗓子啞了,喊不出聲,只能趴在鐵柵欄上喘氣,發出一陣從喉嚨里擠出的低啞氣息,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逐漸喪失發出聲音的能力。
那雙眼睛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裡面漏走。
一個月後,蕭牧不再說話了。
他每天坐在牢房的地上,面朝牆壁,蜷著身子,頭髮結成一綹一綹的。
送飯的士兵把飯放在門口,他沒有動,飯涼透了也沒有動。
士兵隔了一個時辰再來看時,飯還放在那裡,他仍然坐在牆角,像一尊漸漸失去了輪廓的舊雕塑,正在被時間一寸一寸地磨平。
宮門口的鐵牌下面依然有人停留,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往地上啐一口。
而在城樓上的牢房裡,那團蜷縮著的輪廓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塊正在慢慢風化的石頭,正從那道窄窄的窗口透進來的光里一點一點地退到更暗的陰影中去。
與此同時,御書房裡正在醞釀另一場「戰事」。
蕭烈把周巡、羅大牛、蕭雄、陳虎、碧酥都叫到了一起,關上門。
「說個事!」
「周巡跟鐵牧雲的事。」
羅大牛第一個拍桌子。
「周先生跟鐵姑娘?啥時候的事?俺怎麼不知道!」
蕭雄咧嘴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羅大牛這個棒槌,一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還能知道啥?」
陳虎撓了撓頭。
「周先生那身板……鐵姑娘那身手……行嗎?」
碧酥捂嘴偷笑,像一隻偷到了小魚乾的貓。
周巡臉漲得通紅。
「王爺!我……屬下……」
蕭烈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別說話,這事本王來安排。」
接下來的日子,蕭烈以各種名義把周巡和鐵牧雲湊到一起。
先是以「商議徐州和談細節」為由把兩人關在議事堂里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周巡埋頭改文書改得額頭冒汗,鐵牧雲坐在對面擦刀,刀擦完了就擦桌子,桌子擦完了就擦窗台。
最後鐵牧雲站起來說了一句。
「周先生,你要是不自在,我去外面等。」
周巡連忙抬頭。
「不用……鐵姑娘坐著就好。」
鐵牧雲又坐了回去,窗外的光在地上移了幾寸,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誰也沒有再開口。
第二次蕭烈讓人把周巡的馬車輪子「不慎弄壞」,讓鐵牧雲騎馬送他回府。
路上經過一片荷塘時,周巡看著水面說了一句。
「鐵姑娘,那邊的荷花開得挺好的。」
鐵牧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
周巡等了一會兒,又說。
「要不要停下來看看?」
鐵牧雲勒住馬。
「周先生趕時間嗎?」
周巡搖頭。
「不趕。」
鐵牧雲翻身下馬,站在塘邊看了一會兒,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周巡站在她旁邊,手足無措。
鐵牧雲看了半天,實在不知道那還沒開花的花骨朵有什麼好看的,光顧著打蚊子了!
那天晚上周巡在給蕭烈的回信上寫了一句。
「王爺,您要是再安排馬車壞在路上,我就自己走過去!」
蕭烈看完信笑得直拍桌子,羅大牛探頭問他笑什麼,蕭烈擺擺手。
「沒什麼,繼續安排。」
第三次安排得更直接。
蕭烈以「北疆需要一位熟悉草原事務的副使」為由,把鐵牧雲調到了周巡的直轄部門,辦公地點就設在周巡隔壁。
鐵牧雲搬著刀和弓走進那間屋子時,周巡正在寫文書。
兩人隔著門對望了一眼,周巡低頭繼續寫,但筆尖卻半天都沒動彈。
鐵牧雲在門口站了片刻後跨進門去。
門在她身後半掩著,留了一道縫隙。
從那以後兩人隔著一道牆辦公,偶爾會聽到對方那邊傳過來的咳嗽聲或搬動東西的聲響,但很少說話。
蕭烈打聽到這個情況後,又讓人在那道牆上開了一扇窗。
周巡第二天打開那扇窗時,剛好看到鐵牧雲在對面整理弓弦,兩人隔著窗台對視了一下。
鐵牧雲低頭繼續理弓弦,周巡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轉回身去。
從那天起,那扇窗再也沒有關過。
與此同時,楚國的發展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陳國的橡膠開始穩定供應,北疆的鐵路已經鋪到了陳國邊境,新的學堂在各地陸續開工,第一批公立學堂的選址已經確定。
但推進並不順利。
世家們明面上沒有反對,甚至有人在朝堂上公開支持。
「北疆王辦學之舉,利國利民,臣附議。」
暗地裡卻各有各的動作。
蕭烈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說,有的地方學堂建好了,但來上課的全是世家子弟;
有的地方以「入學需通過考核」為由,實際上設置了極高的門檻;
有的地方派去的先生講的是「萬般皆下品,唯有世家高」。
蕭烈聽完這些報告時,正在改一份關於學堂推廣的文書。
他聽完後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周巡說了一句。
「他們把學堂當成自己家的後院了。」
他把那封報告折好放進抽屜里。
「不急。讓他們先得意一陣子,看本王怎麼收拾他們。」
窗外夜色已深,御書房的燭火在晚風中輕輕跳了跳。
周巡走到門口時,蕭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周,年關之前能和你的喜酒不?」
周巡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屬下儘量吧……」
他推門走了出去,夜風灌進來吹滅了一盞燭火,燈光暗了一角又亮起來。
周巡的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