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暗流涌動
周巡的愛情保衛戰剛剛有些起色,蕭烈就把一紙任命狀放在了他案頭。
全國巡查組,周巡任組長,鐵牧雲任貼身護衛,即日起程,巡查各州府吏治、商稅、學堂、工廠。
周巡看完任命狀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鐵牧雲。
她正靠在門框上擦刀,像是這件事與她無關。
周巡咽了口唾沫。
「王爺,這……不合適吧?」
蕭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公務!你想啥呢!」
「好好辦,別想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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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一個大男人也要把人家鐵姑娘照顧好才行啊。」
周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但袖中那捲寫了好幾頁的「巡查路線規劃書」被他悄悄往裡推了推,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出發那天鐵牧雲換了一身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短刀和弓囊,背上只卷了一個小包袱。
周巡的馬車停在門口,她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車頂,然後對周巡說。
「周先生坐馬車,我騎馬。」
周巡想勸她一同乘坐,又怕顯得殷勤,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馬車起程後他掀開車簾,看到鐵牧雲騎馬跟在車旁,晨光從她肩後透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放下帘子時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路程,然後在袖中那張規劃圖邊緣加了一行小字。
「途中宜停宿撈月湖邊。」
第一站是青州。
周巡進城後先去了府衙,翻出近半年的稅銀帳目和互市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去互市上走了幾圈。
青州的世家早就得了消息,在帳目上做得乾淨,周巡連查三天也沒查出什麼大毛病。
他回到驛館時天色已晚,鐵牧雲正在院子裡練弓,月光下她的身形被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弓弦每一次響動都乾脆利落。
周巡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回房間鋪開紙,把這幾天的筆記重新看了一遍,又在「互市南側第三家鋪子」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鐵牧雲端著一碗麵走進來放在他桌上,放下就走。
周巡愣了一下。
「鐵姑娘,這是……」
鐵牧雲頭也沒回。
「廚房多做的,不吃浪費。」
周巡低頭看了看那碗面,麵條粗細不一,一看就是她自己擀的。
他端起來吃了一口,湯齁咸,有的麵條還沒煮透。
他吃完之後把碗洗乾淨放在門口,又在碗底壓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多謝鐵姑娘,甚是美味。」
鐵牧雲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張字條,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隨手揣進袖口裡。
周巡在牆角處探出半個腦袋,看到她揣字條的動作後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第二站雍州,周巡終於逮到了一條大魚。
雍州一個管鹽運的小吏在帳目上做了一處幾乎看不出來的手腳,把官鹽和私鹽之間的差價吞進了自己腰包。
周巡連夜把證據鏈捋清楚,第二天一早帶人拿下了那個小吏及其背後幾條線。
鐵牧雲站在他身後,目光從那間被查封的庫房掃到他正在簽字的手。
「查得挺快。」
周巡擱下筆。
「這種小案子不難,難的是後面的大人物。」
「真要動手,恐怕會牽扯很多人。」
鐵牧雲嗯了一聲。
他本想借著這句話再聊幾句,順著說一說下一站路過的風景,但鐵牧雲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趕緊查,查出來多少,就殺多少!」
周巡把還沒開口的話咽了回去,默默收起桌上的卷宗跟在後面。
路上經過一片荷塘時,周巡看到塘邊開滿了荷花,正是盛放時節,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風一吹荷葉翻湧如潮。
他勒住馬,對旁邊的鐵牧雲說。
「鐵姑娘,要不要歇一歇?那邊的荷花開得挺好。」
鐵牧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
周巡等了一會兒,又說。
「要不要停下來看看?」
鐵牧雲勒住馬。
「周先生趕時間嗎?」
周巡搖頭。
「不趕。」
鐵牧雲翻身下馬,站在塘邊看了一會兒,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周巡站在她旁邊,手裡攢著一句關於蓮花的詩,正準備開口。
鐵牧雲忽然說了一句。
「看完了,走吧。」
她抬手拍了一下脖子,驅趕蚊蟲。
「周先生,你專程停下來就是為了看荷花?」
周巡把那句詩咽了回去。
「額……算是吧。」
鐵牧雲看了他一眼,轉身翻身上馬。
「走吧,前面還有好幾個州要查。」
馬蹄重新踏上土路,周巡跟在後面,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情場失意,官場上隨著周巡查出幾個案子,之後的進程也開始不順利了。
他在并州查到一個和世家有勾結的商人時,那個商人連夜消失了。
周巡帶人趕到他的宅子時,院子裡只剩一具屍體和一把匕首,牆上的血跡還沒幹透,旁邊散落著幾頁帳冊的殘頁。
鐵牧雲蹲下來檢查了屍體的傷口。
「刀口從左下往右上,兇手是左撇子。」
「屍體還沒冷透,人剛走不久。」
她站起來朝巷口看了一眼,發現細微的血跡。
「兇手往北去了,要不要追?」
周巡沉默了片刻。
「不追,以防有詐!」
他蹲下把那幾頁殘頁撿起來,紙頁邊緣沾著未乾的血,在陽光下透著暗紅色的光。
「他們是在殺人滅口,追到了也拿不到證據。」
在這之後,一連幾起案子都發生了流血事件,甚至還有一戶人家直接被滅門!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有人在茶館裡壓低聲音說。
「周巡走到哪兒,哪兒就死人。」
有人接話。
「他查的那幾個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另一個聲音說。
「他就是個酷吏,拿著北疆王的令箭到處砍人。」
第三個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說不定那些人就是他殺的,好往別人頭上栽贓。」
周巡坐在驛館裡看著那些傳回來的抄報,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一個勁兒的撓頭。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巡又查了五六個案子,每一樁都有進展,但每一樁都在即將收網時出現變故。
證人失蹤、帳冊被毀、關鍵人物「畏罪自盡」,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周巡每次伸手之前把東西提前收走。
與此同時,那些關於「酷吏周巡」的傳言越來越像真的,報紙上甚至出現了影射他的文章,語氣在「某欽差」三字上加重了幾分,明眼人都知道在說誰。
工地上原本熱火朝天的學堂建設停了下來,幾個正在施工的縣以「帳目需要重新核對」為由停工;
商號開始收縮進貨量,互市的交易額比上個月降了三成;
地方官員人人自危,一些人開始稱病告假,不想被捲入這場風波。
蕭烈坐在御書房裡看著那些從各州送回來的奏報,把一份關於學堂停工的報告放下,又拿起另一份關於商號縮減的,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旁邊的文書說了一句。
「讓他先查著,再看看。」
周巡在第四座州城查案時,一個被他盯上的商人被發現在自家書房裡懸樑自盡。
繩索勒痕與正常上吊的角度不符,明顯是被人絞殺後吊上去的,但當地衙門已經火速結了案,結論是「畏罪自盡」。
周巡站在那間書房門口,看著那具已經被放下來的屍體和正在收拾現場的書吏,沒有說話。
鐵牧雲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這案子查得也太憋屈了!」
「要我說,別管什麼證據不證據了,你說誰有嫌疑,我直接殺上門去!」
周巡搖了搖頭。
「不能由著性子來,惹出亂子,王爺不好收拾。」
他轉身往外走,邊走邊對旁邊的親衛說。
「傳令下去,明日起程回京。」
周巡在給蕭烈的信里寫得很短。
「清查之事遇到阻力,臣建議暫停推進,回京當面稟報。」
蕭烈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批閱鐵路擴建的文書,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周巡迴京那天,蕭烈沒有在御書房見他,而是在御花園的亭子裡擺了一壺茶。
周巡坐下時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
「王爺,屬下無能。」
蕭烈給他倒了杯茶。
「你查出來的那些案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周巡迴答。
「真的。」
蕭烈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那些人的命和你沒關係,是他們自己選的。」
周巡端著茶杯沉默了很久,蕭烈沒有再多說,把杯中茶一飲而盡。
「你先歇著,剩下的咱們再想辦法。」
當天下午,蕭烈把姜憫請到了御書房。
姜憫聽完北疆互市和清查受阻的事後沒有立刻表態,她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
「查出來的,都是世家是明面上的棋子,小角色而已。」
「要動他們的根,得從暗處入手。」
蕭烈靠在椅背上。
「怎麼從暗處入手?」
姜憫放下茶杯。
「把明面上的巡查停了,讓那些世家以為你服軟了。」
「然後等他們愈發放肆,破綻就會越多。」
蕭烈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碧酥端著茶走進來打了個噴嚏,徐德正好在旁邊調藥,他看了碧酥一眼又搭了一下她的脈。
「你這是風寒初起,昨晚是不是又開窗吹風了?」
碧酥摸了摸鼻子。
「奴婢睡得熱……開了半扇……」
徐德搖了搖頭。
「你脾胃虛寒,一到換季就犯,外感風寒最容易乘虛而入。」
「我給你開兩劑藥先吃著。」
蕭烈正在聽他們說話,忽然目光一凝。
「老徐,你剛才說碧酥得的是什麼?」
徐德隨口答。
「風寒初起。」
蕭烈的目光在碧酥和徐德之間轉了一下。
「那你平常出診,能從一個人的脈象上看出他吃過什麼、去過什麼地方、接觸過什麼人?」
徐德愣了一下。
「看個七七八八,脈象能反映出很多東西,比如貪涼、積食、憂思過度……」
蕭烈打斷他。
「那你看一個人,能看出他貪沒貪、怕不怕嗎?」
徐德想了想。
「心思重的人脈象偏沉,心虛的人脈浮而不實,近期受驚的人脈跳得亂。」
他抬起頭。
「王爺,您是想要我……」
蕭烈站起來走到窗前。
「明面上的清查已經停了。」
「那些世家現在大概正在得意。」
「他們覺得周巡被嚇回去了,本王認輸了。」
他轉過身看著徐德。
「你帶著太醫院的醫者,打著義診的名號下到各個州縣去。」
「那些達官貴人最是惜命,你有不少的機會接觸他們。」
「王妃的人會在暗處查探,你幫忙摸摸底就行。」
徐德領命而去,碧酥端著藥碗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徐德走後,周巡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白天閉門謝客,晚上在燈下整理舊卷宗,不出門,不見人。
鐵牧雲敲門進去時周巡坐在燈下寫東西,桌上攤著一堆散頁。
她走到他對面坐下。
「你打算把自己關到什麼時候?」
周巡沒有抬頭。
「以前跟著王爺辦事,總是一帆風順,我還以為自己真有不世之才!」
「如今一個查案的差事,卻鎩羽而歸!」
鐵牧雲伸手把他面前那疊紙輕輕撥開,讓他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她。
「慫貨!」
「事情還沒完,輸了一場就不打了?」
周巡沉默了片刻。
「我該怎麼打?」
鐵牧雲看了他一會兒。
「那是你的事,反正一直都是你動腦子我動刀。」
她站起來。
「你跟我來。」
周巡愣了一下。
「去哪兒?」
鐵牧雲沒有回答,他跟著鐵牧雲穿過長廊出了城門來到城外那條河邊。
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和星星點點的漁火,水波緩緩流動。
鐵牧雲在河岸上站定。
「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想換一個世道。」
「現在你還沒換完,就準備躲起來當縮頭烏龜了?」
周巡站在她身後。
「我說過的話,我記得!」
「但有時候說道跟做到之間,隔著天塹!」
鐵牧雲沒有回頭。
「你不會覺得王爺每次都會贏吧?」
周巡聞言一愣,鐵牧雲繼續說道。
「但是在蟠龍谷,王爺連走路都不利索,身邊只有碧酥一人!」
「那時,楚帝、莫舒都想要王爺的命,可我從未見過王爺放棄!」
鐵牧雲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映得分明。
「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套路,我一路都看在眼裡。」
周巡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鐵牧雲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可我不喜歡那些,我不懂什麼風花雪月,可我不想自己的男人是個懦夫!」
她伸手拍了一下周巡的肩膀,力道重得他身子一矮。
「以後有話直說。」
周巡摸著發麻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又窘又釋然。
「好!我直說!鐵姑娘,我喜歡你。」
鐵牧雲咧嘴笑了。
「這不就完了?」
她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
「明天開始,打起精神來!」
沒過幾天,蕭烈收到了一封從荊州發來的急報。
他拆開之後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徐大夫在荊州查貨重要線索,將消息交予暗探後便杳無音訊。
送信之人說,徐德失蹤前的最後一天還在荊州的診棚給病人看診,第二天就沒人見過他。
蕭烈把信紙放下,仰天長嘆。
「徐德!老子真的信了你的邪!」
「在這麼多暗探眼皮子底下你都能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