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火的脾氣
馬東那九十度的躬,像一根釘子,把王建國的魂都釘在了原地。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這……這就完了?」
小張把望遠鏡的鏡頭蓋蓋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完了。」
他靠在竹椅上,長出了一口氣。「附加題答完了,總分能不能及格,就看林先生怎麼批卷了。」
王建國還是想不通,他撓著後腦勺,嘟囔著:「就為幾條蟲子,一個身家幾百億的人,給咱村老李頭鞠躬……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吶。」
ѕтσ55.¢σм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秦山睜開眼,端起桌上那杯涼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不是給老李頭鞠躬。」
秦山把茶杯放下,看著遠處那片被霞光染紅的田埂。
「他是給那捧灶台灰鞠躬,給那片他不認識的土地鞠躬。」
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建國不說話了,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秦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一個學生交了卷,也該看看另一個學生,作業做得怎麼樣了。」
小張心領神會,立刻把望遠鏡又架了起來,鏡頭對準了村西頭,蘇青竹家的方向。
鏡頭裡,蘇青竹家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靜。
Leo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短袖,正站在案板前。
他的動作很專注,手臂上的肌肉隨著揉搓的動作,呈現出流暢的線條。
那團面在他手裡,像有了生命,被反覆地摺疊、按壓、滾揉。
「嘿,還真別說。」小張嘖嘖稱奇,「這架勢,比咱們縣城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還專業。這面揉的,看著就筋道。」
王建國也探頭過去,從鏡頭的邊緣往裡瞅。「揉得再好有啥用,蘇老師能點頭才算數。」
話音剛落,鏡頭裡的Leo停下了動作。
他把揉好的麵團放在案板上,用一塊濕布蓋好,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他端著一籠剛出鍋的包子走出來,熱氣騰騰。
他小心翼翼地把蒸籠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掀開蓋子,撿了一個,恭恭敬敬地遞給坐在竹椅上的蘇青竹。
蘇青竹沒接。
她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個包子,輕輕一掰。
小張把焦距調到最清晰。
他看到那個包子的剖面,麵皮發暗,黏在一起,完全沒有發起來。
「得,又失敗了。」小張嘆了口氣,「這都第幾天了?還是死麵疙瘩。」
王建國看著都替他著急。「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了?這和面、發麵、醒面的功夫,我看他都做足了啊。」
院子裡,蘇青竹把那個失敗的包子丟回蒸籠里。
她站起身,沒有看Leo,而是指了指廚房裡那座黑漆漆的土灶。
Leo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滿臉都是不解。
他攤開手,嘴裡快速地說著什麼。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他那激動的神情看,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質問。
蘇青竹不為所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小張讀懂了她的唇語。
「從今天起,你學燒火。」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和小張面面相覷。
「燒火?」王建國叫了起來,「這算哪門子功夫?蘇老師這是……刁難人吧?」
小張也覺得匪夷所思。「一個米其林三星大廚,不讓他碰鍋碗瓢盆,讓他去燒火?」
只有秦山,臉上露出一個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面是死的,火是活的。」
秦山的聲音懶洋洋的。「他能跟死麵疙瘩較勁,未必能伺候好活的東西。」
Leo顯然也認為這是刁難。
他站在那座土灶前,臉上寫滿了抗拒。
燒火?這不就是把柴塞進去,用火柴點著就行了嗎?
他在歐洲最頂級的後廚,操控的是價值幾十萬歐元的精密燃氣灶,火候可以精確到每一度。
現在,讓他來對付這個黑黢黢的泥土疙瘩?
他憋著一股氣,抱起一大捆乾柴,胡亂地塞進灶膛里,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
然後,他劃著名一根火柴,扔了進去。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我天!」小張在望遠鏡那頭驚呼一聲,「他這是要放火燒山嗎?」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煙,猛地從蘇青竹家的煙囪里噴了出來,像一條黑龍。
緊接著,整個廚房的門窗縫隙都開始往外冒煙。
Leo被嗆得連滾帶爬地跑出廚房,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一張英俊的臉瞬間變成了鍋底。
王建國看得直樂。「這哪是燒火,這是在執行燻肉任務呢。」
第一次嘗試,以濃煙告終。
Leo不服氣。
他用水把臉沖乾淨,又沖回了廚房。
這一次,他吸取了教訓,先把灶膛里的柴火掏出來大半,留出足夠的空隙。
火很快就點著了。
他嘗到了甜頭,開始不停地往裡加柴,一根又一根。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躥了起來,火苗子像一條紅色的毒蛇,從灶口噴出半米多遠,貪婪地舔舐著灶台上的大鐵鍋。
「不好!」小張的聲音緊張起來,「火太旺了!鍋底都燒紅了!」
鏡頭裡,蘇青竹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牆角的一桶水,推到了Leo的腳邊。
Leo低頭一看,也慌了神,想都沒想就端起水桶,「嘩啦」一下全潑進了灶膛。
刺耳的「滋啦」聲響起,一團混合著蒸汽和灰燼的巨大蘑菇雲,從灶門裡噴薄而出。
Leo被這股氣浪沖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濕透,臉上、頭髮上全是黑色的水漬。
那模樣,比剛才還要狼狽。
王建國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這小子,是個活寶啊!不是水淹就是火攻,廚房沒讓他點了,真是祖墳冒青煙。」
接連兩次失敗,徹底磨掉了Leo的傲氣。
他坐在小板凳上,對著那個又黑又濕的灶膛,發了半天呆。
等他再次動手時,變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只放進去幾根細小的乾柴,用火絨點燃,然後像伺候祖宗一樣,一根一根地往裡添。
火苗在他的精心呵護下,倒是穩定地燃燒著。
他鬆了口氣,轉身去院子裡抱更多的柴火。
可等他抱柴回來,灶膛里的那點火苗,已經悄無聲息地滅了。
只留下一縷青煙,裊裊升起,仿佛在嘲笑他。
Leo站在原地,抱著一捆柴,徹底傻了眼。
他盯著那個黑洞洞的灶口,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挫敗。
秦山的院子裡,笑聲也停了。
王建國看著鏡頭裡那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撓了撓頭。
「這火……還有脾氣呢?」
「萬物都有脾氣。」秦山閉著眼睛,淡淡地說。
「你逼得太緊,它就跟你炸毛。你餵得太猛,它就噎死自己。你對它不上心,它自己就涼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自言自語。
「揉面,靠的是手上的勁。燒火,靠的是心裡的那口氣。」
「那口氣不順,火就不會聽你的話。」
小張舉著望遠鏡,感覺自己的胳膊都酸了。
「秦總,我看這位米其林大廚,今天是要跟這座土灶死磕到底了。」
他調整了一下對焦,鏡頭裡的Leo,在經歷了水與火的洗禮後,沒有放棄。
他搬了張小板凳,就坐在灶台前,不添柴,也不點火,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對峙。
傍晚,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村莊。
蘇青竹從屋裡端出一碗麵,放在Leo身邊的另一張板凳上。
麵條還是那個麵條,荷包蛋也還是那個荷包蛋,賣相依舊慘不忍睹。
她什麼也沒說,放下碗就回屋了。
Leo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冰冷的灶台,最後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來。
小張放下望遠鏡,揉著發酸的眼睛,扭頭對秦山說:
「秦總,這位羅大少爺,算是被咱們村的土灶給降住了。」
他笑了笑,補上一句。
「您說,他這是在學燒火,還是在渡劫啊?」
秦山沒有回答。
他看著遠處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輕聲說了一句。
「馬東學會了問土。」
「他,才剛開始學著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