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親的凝視
秦山的院子裡,天剛蒙蒙亮,王建國就揣著手,來回踱步。
「不行,我這心裡頭,一宿都沒踏實。」他走到石桌邊,看著秦山氣定神閒地擺弄茶具。「那個叫Leo的小子,昨天沒把蘇老師家廚房點了,真是祖上積德。」
小張打了個哈欠,把望遠鏡的鏡頭對準村西頭。
「王叔,您就放心吧。我瞅著呢,今天有新情況。」
鏡頭裡,蘇青竹家那口黑色的土灶,像一頭睡著的怪獸,安靜地趴著。Leo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蹲在灶門前,手裡拿著兩塊小木柴,比劃來比划去,沒敢輕易點火。
王建國伸長脖子,想從小張的肩膀縫裡看過去。
「這小子,昨天被火燎了,被水澆了,今天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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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他老實了。」小張調整了一下焦距,把鏡頭往旁邊拉開幾十米。「你們看那兒。」
順著他指的方向,眾人看到,在離蘇青竹家院牆不遠的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拄著一根手杖,背脊挺得筆直,正是老羅格。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目光越過低矮的籬笆,落在那個小小的廚房門口。
王建國愣住了。
「他……他這是幹啥?監工啊?」
「看著兒子受罪,他這當爹的心裡過得去?」
秦山用竹夾夾起一片茶葉,放進紫砂壺裡,動作不急不緩。
「他不是監工,是觀眾。」
「觀眾?」王建國更糊塗了,「看兒子出洋相?這什么爹啊。」
小張的鏡頭裡,老羅格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幽靈」像一根標槍,釘在老羅格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雙手交錯放在身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臉上全是緊繃的線條。
時間一點點過去。
Leo嘗試點燃了一小撮火絨,小心翼翼地把細柴架上去。一陣風吹過,火苗晃了晃,滅了。
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火點著了,他趕緊往裡添了一根粗點的柴。柴火太濕,一股濃煙嗆了出來,Leo捂著嘴,咳得驚天動地。
那咳聲,隔著半個村子似乎都能聽見。
幽靈的身體動了一下,他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說什麼。
老羅格頭也沒回,只是抬起左手,輕輕擺了擺。
幽靈立刻停住腳步,退回了原來的位置,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又過了一會兒,Leo總算讓火穩定地燒了起來。他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灶膛里的一根木柴「啪」的一聲爆開,一點火星濺出來,燙在他手背上。
Leo「嘶」地一聲縮回手,手背上瞬間紅了一塊。
他把手放到嘴邊吹著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疙瘩瘩的結。
幽靈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焦急。
「先生,Leo少爺他沒有經驗,這樣太危險了。」
「這裡的條件太簡陋,灶台的設計也不合理。」
他停頓了一下,提出了一個在他看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我們立刻就能從義大利請最好的工匠團隊過來,用耐火磚和火山岩,一天之內,就能為少爺建一座最先進的烤爐。溫度、火力,全都可以用電腦精確控制。」
老羅格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依然鎖定在遠處那個為了一簇火苗而手忙腳亂的兒子身上。
風吹過他灰白的頭髮。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沙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開口。
「你看到的,是他在受苦。」
他拄著手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我看到的,是他心裡那塊冰,在一點點融化。」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把望遠鏡遞給王建國。
「王叔,你聽不見他們說啥,但你看那老頭的表情。」
王建國接過望遠鏡,笨拙地調了半天,才看清老羅格那張如同刀削斧鑿的臉。
「沒表情啊,就跟咱村口那石獅子一樣。」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沒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
「當爹的要是也跟著急了,那火就永遠也燒不旺了。」
臨近中午,Leo的第五次嘗試,再次以失敗告終。
他把灶膛里燒黑的濕柴火一根根扒拉出來,扔在地上。灶膛里只剩下一堆散發著潮氣的灰燼。
他徹底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灶門前的泥地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灶台,垂著頭,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這比他在幾百人的後廚里,指揮一場國宴還累。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為什麼一堆柴火,一簇火苗,就是不肯聽他的話。
他沮喪地抬起頭,無意間,目光越過院牆,看到了遠處那塊青石。
他看到了坐在那裡的父親。
隔著那麼遠,他都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像兩道實質的光,落在他身上。
完了。
Leo心裡咯噔一下。
他肯定很失望吧。他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看到自己連一堆火都生不起來的蠢樣子,眼神里會是什麼?是鄙夷?還是不耐煩?
他甚至不敢再看過去,下意識地就想低下頭。
就在他視線垂落的前一秒,他看見了。
遠處那尊雕像一樣的父親,朝著他的方向,非常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沒有笑容,沒有鼓勵的口型,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就只是一個平靜的,確認般的,點頭。
那個點頭,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Leo心裡的陰霾。
它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你可以的」。
它說的是: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你的失敗,看見了你的狼狽,看見了你的沮ر。
我在這裡。
我在看。
Leo愣住了。
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父親的方向。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把整個山村清晨的空氣都吸進了肺里。
然後,他撐著地,重新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沮喪和頹然,像被風吹走了一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他沒再去看父親,而是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燒黑的木柴。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把它放回了冰冷的灶膛里。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早就把望遠鏡還給了小張。
他揉著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我沒看錯吧?那老頭,就沖他兒子點了點頭?」
「然後那小子,就跟換了個人一樣,又去跟那灶台死磕了?」
「一個點頭,比十個大嘴巴子還管用?」
小張也看得目瞪口呆,嘴裡喃喃自語。
「這……這是什麼父子間的加密通訊嗎?」
秦山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遠處那片沐浴在陽光下的村莊。
「馬東那一躬,是鞠給土地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Leo這把火,從現在起,是燒給他爹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