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口熱氣的傳承
王建國在秦山院子裡轉了三圈,腳下的土都被他踩實了。
「不行,這小子要把我給急死了。」他停下來,看著悠哉喝茶的秦山。「這都第四天了,就跟一堆柴火槓上了?他爹也不管管?」
小張頂著兩個黑眼圈,把望遠鏡往眼睛上架。「王叔,別轉了,晃得我眼暈。」
「我能不轉嗎?那灶台跟個無底洞似的,這米其林大廚的臉,都快被燒成鍋底了。」
秦山把一片茶葉從杯子裡撇出去。「燒掉的不是臉,是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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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聲音都跟著提了起來。「哎!動了!今天不一樣!」
王建國立刻湊過去,伸長了脖子。「怎麼不一樣了?又冒黑煙了?」
「沒有黑煙。」小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驚動了鏡頭裡的人。「他……他在聽。」
鏡頭裡,Leo蹲在灶門前,一動不動。他沒像前幾天那樣胡亂塞柴,手裡只捏著一根細細的干樹枝。
灶膛里,一小簇火苗安靜地舔著鍋底。他側著耳朵,好像在聽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根樹枝,非常緩慢地,從灶門的一個小縫裡,塞了進去。
火苗晃了一下,非但沒弱,反而更亮堂了些,火焰的尖兒從紅色變成了帶著一點黃的白色。
「嘿!」王建國看明白了,「這小子,學精了。知道火也得一口一口餵。」
Leo就這麼蹲著,隔一會兒,餵一根柴。不急,也不慢。
那火苗也聽話,一直不大不小地燒著,整個廚房的煙囪里,只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他不是在燒火。」秦山放下茶杯,說了一句。「他是在跟火交朋友。」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青竹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Leo,什麼話也沒說。
她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個蓋著濕布的大木盆。
「要來了!」小張的呼吸都停了半拍,「這是要上鍋了!最後一道坎!」
蘇青竹把木盆放在案板上,掀開濕布,裡面是一團發得圓滾滾的面。
她沒讓Leo動手,自己把麵團揉了,分成一個個小劑子,包好餡,碼放進蒸籠。
整個過程,Leo就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簇火,手裡的乾柴,一根一根地添進去,像是在完成一種神聖的儀式。
當蘇青竹把那籠包子穩穩噹噹放在大鐵鍋上,蓋上鍋蓋的時候,王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火候,最難拿捏。火大了,包子皮發不起來,成死麵疙瘩。火小了,裡面不熟。」
秦山的院子裡,三個人誰也不說話了,都盯著小張的望遠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小張的額頭上全是汗。「火一直很穩,沒躥,也沒弱。」
四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蘇青竹走過去,手放在了蒸籠蓋上。
「要開了!要開了!」王建國緊張得搓著手。
小張屏住呼吸,把焦距調到最清晰。
蓋子被掀開。
一股濃郁的白氣「呼」地一下冒了出來。
等白氣散去,小張的嘴巴慢慢張大了。
「我……我的天……」
王建國一把搶過望遠鏡,自己往裡看。
蒸籠里,十幾個包子,一個個雪白飽滿,像小山一樣立著,沒有一個塌陷的。那麵皮看著就鬆軟,還帶著一股柴火特有的焦香氣,好像隔著鏡頭都能聞到。
「成……成了!」王建國激動得聲音都發抖了,「這回真成了!」
鏡頭裡,蘇青竹伸出兩根手指,從蒸籠里捏起一個滾燙的包子。
她沒有自己吃,也沒有掰開看。
她把那個包子,遞給了Leo。
Leo慢慢站起身,腿都蹲麻了,晃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包子,臉上又是菸灰又是汗,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接過來,吹了兩下,然後張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嚼著,嚼著,忽然就不動了。
王建國急了。「怎麼了?不好吃?還是沒熟?」
小張把望遠鏡搶回來,重新對焦。「他……他哭了。」
鏡頭裡,Leo的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劃出兩道清晰的溝。
他沒出聲,就那麼站著,一口一口,把那個包子吃完了。
吃完,他把手在褲子上用力擦了擦,轉身又從蒸籠里拿了一個。
然後,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拿著那個包子,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哎!他幹啥去?」王建國叫道。
「往村口去了!」小張一邊調整鏡頭一邊喊,「他爹!他是去找他爹了!」
老羅格還坐在那塊大青石上,像一尊雕塑。
Leo一陣風似的跑到他面前,剎住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把手裡那個還燙手的包子,用雙手,遞到了老羅格面前。
老羅格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從兒子那張黑一道白一道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他那雙遞著包子的,被火星燙了幾個紅點的手上。
最後,他才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包子。
包子很燙,他卻好像感覺不到。
他把包子湊到嘴邊,學著兒子的樣子,慢慢咬了一口。
他咀嚼著,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嘗世界上最複雜的珍饈。
院子裡的秦山和小張,村口的幽靈,都在等著。
Leo也站著,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連呼吸都忘了。
老羅格終於咽下了那口包子。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滿臉期待又惶恐的兒子,那張萬年不變的石雕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火候,正好。」
Leo聽到這四個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下子放鬆下來。他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傻子,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放下了酸麻的胳膊。
「折騰了四天,就為了這四個字。」他揉著眼睛,感慨道。
王建國看著遠處那對父子,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在吃著同一個包子。他撓了撓頭,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包子,比他家那頓幾萬塊的飯,分量重多了。」
秦山一直沒說話。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回味卻甘。
他看著遠處,輕聲說了一句。
「一個家族的權杖,有時候不是金的,也不是鑲鑽的。」
「它就是一口熱氣,從父親的手裡,傳到了兒子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