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穿裙子的攪局者
黃金龍那輛黑色的奧迪,屁股後面捲起一陣黃土,最終消失在山口。
王建國把手裡的望遠鏡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哐當」一聲。
「他娘的,總算滾了。」他一屁股坐回石凳,抓起茶壺對著嘴就灌,喉結上下滾動。
秦山沒出聲,躺在搖椅里,眼睛望著天上那輪開始泛白的月亮。
小張拿著塊軟布,低頭專心擦拭著望遠鏡的鏡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寶貝。
王建國灌了一氣,用手背抹了抹嘴。「這下村里該清淨了吧?天災人禍都折騰完了。」
秦山搖了搖頭。
「王村長,你釣過魚嗎?」
「釣過,咋了?」王建國把茶壺放下。
「你往水裡扔了塊好餌,釣上來幾條小魚。那些躲在深水裡的大魚,看見了,會怎麼想?」秦山的聲音很平。
王建國愣了愣,撓了撓頭皮。「大魚會覺得,這地方有好東西,它也得過來嘗嘗。」
「它不是來嘗的。」秦山坐直了身體,看著王建國,「它是來看看,到底是誰在它的塘子裡扔食,還立了個它看不懂的規矩。」
話音剛落,小張擦鏡頭的動作停了。
他猛地舉起望遠鏡,對準了村口的方向。
「秦叔。」小張的聲音發緊。
王建國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搶過望遠鏡。
鏡頭裡,土路盡頭,又出現一個影子。
不是車,是個人。
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深色套裙,腳下是一雙鞋跟又高又細的鞋子。
那雙鞋踩在村裡的土路上,一腳一個坑,可她走得很穩,上半身一點晃動都沒有。
「這……又是哪路神仙?」王建國嘴巴半張著。
這個女人跟石盤村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從電視畫報里走出來,被錯放到了這片土地上。
她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像之前的網紅那樣,看什麼都新奇。
她甚至沒有看路。
她的眼睛直視前方,目標明確得嚇人。
王建國調整焦距,鏡頭拉近,能看到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的目光不像之前那些人,帶著貪婪或者好奇。
那目光里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她往哪兒走?」王建國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好像……是林先生家。」小張回答。
果然,那個女人踩著高跟鞋,穿過村子中央的空地,無視了三叔公家修了一半的籬笆,也無視了王二叔家那塊剛洗乾淨的石磨。
她徑直走到了林先生家那扇緊閉的院門前。
門上,那兩塊木牌還掛著。
一塊寫著「以物易物」。
一塊寫著「安靜」。
女人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沒有像李秘書那樣猶豫,也沒有像黃金龍的司機那樣,想著用什麼東西來「換」。
她就那麼站著。
王建國從望遠鏡里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幹嘛?她什麼都沒帶啊。」
只見那個女人抬起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在傍晚的光線下,像一件玉器。
她用指關節,在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大,隔著這麼遠,王建國好像都聽見了。
敲完門,她就把手放下,重新恢復了那個筆直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開始等待。
她臉上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期待。
她就是等著。
好像她篤定這扇門一定會開,問題只在於時間。
秦山院子裡,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張的望遠鏡,死死鎖著那個身影。
王建國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想不通。
這個女人憑什麼?
李秘書一個縣辦公室的大幹部,站在這門口,手都抬不起來。
黃金龍那種在市里跺一腳地都顫三顫的人物,只敢派人提著幾萬塊的魚,繞到村西頭去換一棵白菜,還被拒之門外。
這個女人,她憑什麼就敢直接上來敲門?
「秦哥……」王建國嗓子發乾,「這女的什麼來頭?比黃金龍還橫?」
秦山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表情是他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沒回答王建國的話,而是從他手裡拿過瞭望遠鏡。
秦山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
久到王建國都忍不住想再問一遍。
「她不一樣。」秦山終於開口了,他放下瞭望遠鏡,眼神里是一種王建國看不懂的複雜。
「馬東低頭種地,Leo彎腰洗石磨,他們是犯了錯的學生,在跟規矩認錯,在學東西。」
「黃金龍提著魚來,是想用他那套辦法,來買一張進場的門票,他想的是『換』。」
秦山頓了頓,目光轉向林先生家的方向。
「這個女人,她兩手空空。」
「她不是來學的,也不是來換的。」
秦山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是來『談』的。」
「談?」王建國更懵了,「談什麼?跟誰談?」
「跟立規矩的人談。」秦山說,「她覺得,她有資格坐到桌子對面。」
院子裡安靜下來。
風吹過葡萄架,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林先生家的那扇木門,依舊緊閉著。
那個穿著套裙的女人,還像一尊雕塑,站在門口。
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山尖上滑落。
天色徹底暗了。
村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就站在自己的影子裡。
「這……門到底開不開啊?」王建國小聲嘀咕著,心裡像有隻貓在抓。
小張的望遠鏡一直沒放下,他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王建國立刻湊過去。
「門……門上那塊『安靜』的牌子,好像……好像動了一下。」小張的聲音有點發抖。
王建國搶過望遠鏡,死死盯住。
鏡頭裡,一切如常。
女人站著,門關著,牌子掛著。
「你是不是眼花了?」王建國說。
「沒有。」小張很確定,「剛才牌子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像是……有人從門後碰了它一下。」
王建國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
就在這時,林先生家那扇緊閉的院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門,緩緩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