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人心


  自古財帛動人心。

  勸賭徒收手,就像是殺人父母。

  當著賭徒的面兒搶走他的錢,更不亞於爹娘被凌遲!

  「別動!那是老子的錢!」

  衛東撲到桌前,一把按住了那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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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閒家正打算分帳,結果被他這麼一擋,全都停了下來。

  麻子臉抬起眼皮:「咋的,輸不起?」

  「誰他媽輸不起了!老子是還沒輸!」

  衛東說完,像是個老鴇子似得,死死壓住了桌上的錢!

  那副牌,他只差一張就能把前面輸掉的錢全拿回來。

  不。

  還不止。

  這一桌底錢已經到了五百多,只要再押一手,他就能贏八百塊!

  到時候他拿著錢回家,父親非但不會罵他,還得誇他有本事。

  至於賭博……

  贏完這一把,自己再也不碰了。

  衛東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轉頭看向潘廣贏:「二哥,現在我就信你。」

  「你剛才說抵押,都能抵押啥?」

  屋裡安靜了片刻。

  幾個賭客互相看了看,都沒吭聲。

  潘廣贏眼珠子一轉,臉上卻漏出一副犯了難的模樣,他抓了抓頭皮說道:「東子,這二哥咋說啊,房子,自留地,牲口,糧食,反正都能抵,這事兒得看你自己啊。」

  「我家有房子!」

  衛東答得很快,那房子是他爹一塊土坯一塊土坯壘出來的。

  雖然破落,但是,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房子。

  結果,此話一出口,坐在他上家的麻子臉卻一下樂出了聲:「你家那兩間破房子,我去過。」

  「房山頭都裂了,去年下雪還塌過一回棚子。」

  「連房帶院,頂天值個三百塊。」

  麻子臉說著,像變魔術似的從兜里掏出了一沓錢,又在桌角上磕了兩下。

  「五百。」

  他把錢拍進賭池。

  「你還沒下注,我就還能再補一手。」

  「呵,你面上的牌不小,我可不能讓你開出來!」

  此話一出,在場看熱鬧的眾人都跟著起鬨。

  「這小子牌真不賴。要不是兜里沒錢,麻子今天得把褲衩輸這兒。」

  「可不咋的,贏面大著呢!」

  「這把要是放了,下回再碰上這牌,就不知道是啥時候了。」

  七八張嘴圍著衛東,說的他耳朵根子直發熱。

  他想讓這些人閉嘴,可桌上的那堆錢卻又死死的拽著他的眼睛。

  麻子臉把錢往自己跟前劃拉了一下。

  「沒錢就算了。」

  「人窮,命也窮。給你發一手好牌,你都接不住。」

  旁邊有人笑了。

  「人家是大學生,咋能叫窮命?」

  「大學生有啥用?」

  麻子臉斜了衛東一眼,「書讀得再多,兜里拿不出錢,不還是個窮鬼命?」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衛東的軟肋。

  他從小讀書就好。

  要不是後來學校停了課,他灰溜溜回了村。

  村里人嘴上不說,背後沒少拿他當笑話。

  他爹也不怨他,可衛東不甘心。

  憑什麼自己讀了這麼多年書,日子還不如這些混子?

  憑什麼他們能把大團結拍在桌上,自己想翻本還得求人借錢?

  「誰他媽是窮鬼命!」

  衛東一巴掌按在牌上。

  桌上的幾張牌被震得挪了位置。

  「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啥叫會讀書的人!」

  麻子臉往椅背上一靠:「呵呵,有本事就拿錢說話。」

  「喊得再響,也不能當大團結使。」

  衛東扭頭看向潘廣贏:「二哥,啥東西最值錢?」

  潘廣贏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瞧了瞧桌上的牌,又看了看衛東。

  「東子,要不算了吧。」

  「我問你啥東西最值錢!」

  「你家房子就值三百。自留地說破大天也就不到二百。」

  「少說那些!」

  衛東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問你,現在啥東西能值一千塊!」

  屋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潘廣贏皺著眉,抓過桌上的煙盒。他抖了兩下,裡面已經空了。

  「倒是有一樣。」

  「啥?」

  「夏季稻的種子。」

  衛東一愣。

  潘廣贏卻沒理會他的反應,而是自顧自的說道:「今年公社讓幾個村試種水稻,種子、化肥、農藥,全都提前備好了。」

  「就在前面的糧倉里放著,少說也能值個一千五百塊。」

  「不行。」

  衛東的頭搖的像是撥浪鼓一般:「整個大河村都指著這些種子活命呢。我可不能幹這缺德事兒!」

  潘廣贏沒再勸,他知道,現在衛東的心理防線,就像是被螞蟻蛀空的堤壩,看似外表堅韌,實則早已潰敗不堪。

  而此刻,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兒,那就是去輕輕的推他一下。

  潘廣贏嘴角微翹伏在衛東的耳邊,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說道:「東啊,我太了解麻子這幫孫子了。別看他拍的出五百塊,那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了,現在他的兜比臉都乾淨。」

  麻子臉一聽,狠狠一拍桌子,臉上漏出了驚恐的表情:「潘老二,你……你少他娘的在這兒放屁!」

  「有……有你這麼辦事的麼,賭桌上揭人老底?」

  潘廣贏翻了個白眼:「愛玩玩兒,不玩兒滾!老子幫自家兄弟,你算個什麼東西?」

  一聽這話,桌上那幾個閒家就坐不住了。

  瘦子把身前的幾十塊錢往兜里劃拉:「哎哎哎,不玩了不玩了。這小子要是真弄來一千塊,咱們今天連底褲都得輸在這兒。」

  「就是。」

  另一個人附和:「他那牌面兩對,要是底牌再配上一個,誰能大過他?趕緊的,把錢分了各回各家!」

  幾個人七手八腳去抓桌中間那堆大團結。

  「別動!」

  衛東一隻手死死壓著桌上的錢,另一隻手扯過桌角的破草紙,刷刷幾筆,就寫下了一張能牽動整個大河村命運的字據!

  然後,他又彎下腰,手指在腳上那未乾的血跡上沾了沾,直接將一個鮮紅的指紋印在了借條上!

  「發牌!誰跑,誰是孫子!」

  衛東抓起那張紙,啪的一聲拍在牌堆里,眼中,已經布滿了血絲。

  …………

  泥路上,衛建國跑得跌跌撞撞。

  暴雨後的土路濕滑難行,他都記不清自己摔了多少個跟頭了。

  「哎呦!衛叔,你慢點!」

  就在老衛又要摔個狗吃屎的時候,張向陽一把扶助了他的肩膀。

  他提著被自己打昏的潘廣茂剛從河堤上下來,就看到了渾身上下像個泥葫蘆似的衛建國:「衛叔,你可算回來了,咱們村的河堤昨天決口了,我剛從上去又看了一圈兒,潘廣茂這老小子居然背後陰我,我懷疑這事兒和他脫不開干係。」

  衛建國看了一眼地上如死狗一般的潘廣茂,卻沒空搭理他。

  他雙眼通紅,怒氣沖沖的說道:「向陽啊,不好了,俺家衛東被潘廣贏那個畜生騙賭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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