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四個菜


  衛建國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蹲在路牙子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還能愁啥?愁這頓飯咋做唄!」

  張向陽樂了:「這有啥好犯愁的啊,該咋做咋做唄。」

  「人家領導不是發話了麼,嚴格按照縣裡的餐標來。兩葷兩素一湯,不超標,不違紀。照辦就是了。」

  衛建國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當初去縣教育局找王福安的時候,就是因為大隊裡實在是沒錢,差點沒讓人給熊死。

  現在,人家張向陽好不容易把人請出山了,他可不敢再按規矩辦事兒了。

  

  衛建國從兜里摸出半包紅塔山,給了張向陽一根,自己也點上抽出一根,他猛吸了一口說道:「這呂局長,瞅著是個挺正直的人兒。」

  「可他後頭跟著那幾位,臉拉得比驢都長。」

  「蓋學校這麼大的事兒,可不是一個局長動動嘴皮子就能齊活的。」

  「底下辦事的、跑腿的、畫圖的、核帳的,哪頭照顧不到,回頭都能卡咱們十天半個月。」

  張向陽嗤笑:「他敢卡咱,咱們告狀不就得了麼!」

  「呸!你小子說得輕巧!」

  衛建國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按規矩辦,那就是大白菜燉豆腐,外加兩盤炒土豆絲,頂多再臥倆雞蛋!」

  「人家城裡幹部大老遠顛簸幾十里山路過來,就吃這個?」

  「傳出去,大河村連口像樣飯都管不起,樣不樣銀笑喚?」

  張向陽眼珠子一轉:「嗨,你不就是想問,怎麼樣不違規,還能讓這些人吃飽吃好,承你的情麼?」

  「你有招?」衛建國仰起頭瞅他。

  「衛叔,你以前學沒學過《論語》?」

  「你個虎玩意兒!瞎咧咧啥呢!」

  衛建國嚇了一跳,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趕緊伸手去捂張向陽的嘴:「那孔二愣子可是黑五類!讓人聽見咱倆談論那事兒,不得讓人斗死啊!」

  「行了行了,都啥年月了,沒人再抓你的小辮子了。」

  張向陽拍開他的手說道:「我也沒說他的思想咋樣啊,我就是說,他老人家當年說過一句話,叫『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衛建國聽得直發懵,他晃了晃腦袋:「啥玩兒又精又細的,少跟老子拽文嚼字,俺聽不懂!你就直接說,到底是啥意思就成?」

  「哎!愚鈍~!」

  張向陽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說道:「意思就是說,孔老夫子這輩子反對鋪張浪費,但是他老人家嘴又刁喜歡吃的東西很多,所以做起菜來就格外的講究。」

  見衛建國還是一臉懵逼的樣子,他只好繼續說道:「就比如有一道菜叫『金屋藏嬌』,做法是把那豆芽的芯兒用針給掏空,再把切得極細的野雞肉絲熏好後一根一根的再穿進去,放清湯里煨熟。表面瞅著就是一盤清水煮豆芽,實則全是一等一的野味油水。」

  衛建國聽得直瞪眼珠子:「好傢夥,豆芽裡頭塞肉絲?這得費多大工夫?咱村里那幾個笨手笨腳的老娘們兒,誰能幹得了這活兒啊!」

  「誰真讓你去穿豆芽了?」

  張向陽斜了他一眼:「我就打個比方!」

  「咱村靠著大山,挨著大河的,那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我的意思是,盤子就擺四個,規矩一點不破。但盤子裡頭裝啥,那不全憑咱一張嘴說了算麼?」

  衛建國似乎是咂摸出點味道,他趕緊問:「咋說?」

  「葷菜就讓上兩個。一個叫『大豐收』,表面看著是干豆角燉土豆,底下全鋪上烤好的野豬肉和狍子肉」

  「另一個葷菜,就搞個『河裡四君子』,大哲羅、大老鱉、大鰱魚和大黃鱔,用醬垮燉!」

  「湯,就用飛龍,野兔,和河蚌調!」

  「剩下倆素菜,一個就是白菜豆腐;另一個就炸丸子!」

  「野菜裡面裹著肉餡兒,外頭撒上一層野蔥花,誰能看出來是啥?」

  衛建國聽得嘴裡直冒哈喇子,他抬起手,照著張向陽的肩膀就是狠狠的一巴掌:「嘿嘿嘿,要不說還是你小子損呢!」

  張向陽一愣:「啊?衛叔,你說啥?」

  「啊不不不,聰明!我是說,還是你小子腦瓜子靈光!」

  衛建國咧著嘴大笑,轉過身撒丫子就往大隊部伙房跑:「就按你說的辦!今晚這頓飯要是辦得漂亮,記你頭功奧!」

  看著跑得比兔子還快衛建國,張向陽搖了搖頭,他轉過身,抬起腳朝著自家院子的方向,走了回去。

  …………

  大河村的另一頭,白保國家。

  炕席上,媳婦秀梅解開紅布包,把裡面的錢全都倒了出來。

  「六百三十塊。」

  秀梅又數了一遍:「一分不少。」

  白保國盤腿坐在炕頭上,抽著旱菸,沒出聲。

  秀梅推了推他的胳膊:「發啥愣呢?鐵軍這一年跟著向陽混,真是沒少掙。」

  「哎,這錢,夠給兩孩子辦喜事兒夠了吧?」

  白保國磕了磕菸袋鍋說道:「我覺得,不太夠。」

  秀梅急了:「咋就不夠了?咱大河村娶媳婦,彩禮也就一百多塊。加上蓋兩間新的土房,打幾件新家具,六百多塊錢綽綽有餘。」

  「再說了,咱家又不是啥大戶人家,也不用非得整啥大個排場吧?」

  「哎……不是那個事兒。」

  白保國看著那摞錢,嘆氣:「這錢都是鐵軍自己掙的。」

  秀梅不解:「他掙的咋了?咱不是一直幫他攢著,就為了給他娶媳婦用嗎?」

  白保國沒好氣的說:「他娶媳婦,咱當爹媽的,就在旁邊干看著?一毛不拔?」

  秀梅愣住。

  「小翠是個好閨女,幹活麻利,就是耳朵聽不見。」

  白保國掰著手指頭算帳:「咱鐵軍呢,腦子缺根弦。這兩個孩子湊一家是挺好,可你想沒想過,他們以後的日子得咋過?」

  秀梅不說話了。

  「結個婚,把老底全掏空了。以後生個病,有個災的,拿啥頂?」

  白保國聲音發悶:「老梁家就這一個大閨女,人家不嫌棄咱鐵軍傻,把閨女交到咱家,咱不能讓人家寒心。彩禮得給足,還得給兩個孩子留點壓箱底的活命錢。」

  秀梅也反應過味兒來了,沒成家之前,這錢她幫鐵軍管著沒毛病。

  可要是結了婚以後,還干涉人家小家的財政,那不是找幹仗麼?

  她抹了把臉道:「那你說咋辦?地里的收成也就夠吃個飽,咱倆這老胳膊老腿的,上哪去弄錢?」

  白保國沉默了很久,抬起頭:「俺知道一條上深山的路。」

  秀梅嚇了一跳,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瘋了!深山老林里全是熊瞎子,你這老胳膊老腿的進去了,還能活不?」

  白保國把她的手扒拉開:「你別吵吵。俺年輕那會兒,跟著老獵戶走過一趟。那地方人跡罕至,大貨多。俺尋思著,去找找向陽。」

  秀梅皺眉:「找向陽幹啥?」

  「向陽這小子有本事,人也機靈。」

  白保國盤算著:「俺帶路,他打獵。弄點大貨下山賣,少說也能分個三頭五百的。這錢,就當是咱倆給鐵軍添的彩禮。」

  秀梅還是不放心:「向陽能答應嗎?人家現在又收山貨,又蓋大瓦房的,可不缺這倆個錢。」

  白保國穿上鞋,往外走:「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這小子講義氣,鐵軍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轉,他不會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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