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跟他廢什麼話?
"大哥,跟他廢什麼話?一刀砍了,扔後山餵狼。"
"別!"
錢師爺尖叫,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說!我說!"
陸昭抬手,示意李自成稍安勿躁。
他重新坐回草堆上,姿態閒適得像在聽書。
"說吧。誰指使的,目的是什麼,有沒有同夥。說清楚了,我保你全屍。說不清楚……"
他瞥了李自成一眼。
"我這位兄弟,刀快,手重,最愛聽人慘叫。"
錢師爺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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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知縣大人……"
"嗯。"
"朝廷派了巡按御史,要查榆林鎮各驛站的帳。知縣大人怕……怕剋扣糧餉的事敗露,想……想製造馬瘟,讓王充贇背鍋……"
"繼續。"
"馬死光了,你們和王充贇問斬,家產充公。夫人蘇氏……賞與小人……為妾……"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
陸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錢師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肥胖的男人。
"賞你為妾?"
"是……是知縣大人的恩典……"
"恩典?"
陸昭忽然抬腳,踹在錢師爺肚子上。
那一腳用了十成力,錢師爺連人帶樁往後倒,繩子勒進皮肉,勒出一道血痕。
"唔——"
錢師爺弓成一隻蝦,嘴裡噴出酸水。
陸昭蹲下身,揪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頭。
"錢師爺,我再問你一件事。"
"您……您說……"
"王充贇剋扣的糧餉,三成孝敬知縣。那知縣,有沒有孝敬上面的人?"
錢師爺眼神閃爍:
"這……這小人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陸昭手上加力,錢師爺疼得齜牙咧嘴。
"榆林鎮總兵?陝西巡撫?兵部侍郎?"
他每說一個名字,錢師爺的臉就白一分。
"師爺,這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今日你說出來,我保你一條命。你不說……"
他湊近錢師爺耳邊,聲音輕得像鬼魅。
"我讓你活著,比死還難受。"
錢師爺渾身劇顫,終於崩潰。
"我說!我說!知縣上面……上面是陝西巡按御史周延儒的人!周大人要養兵,要銀子,知縣只是……只是幫著收錢……"
陸昭鬆開手。
周延儒。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他腦海。
明末名臣,後來的內閣首輔。
現在還是巡按御史,卻已經把手伸到了陝北的驛站。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大哥。"
李自成湊過來,壓低聲音。
"這周延儒,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躲得起。"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王充贇呢?"
"在隔壁棚子裡,趙三看著呢。"
"帶過來。"
王充贇被帶過來時,還在發抖。
矮胖子衣衫不整,官帽歪斜,肥肉在月光下泛著油光。
他看見被綁在樁上的錢師爺,又看見陸昭手裡那把明晃晃的刀,腿一軟,差點跪倒。
"陸……陸昭……"
"王大人。"
陸昭將刀插回李自成腰間的刀鞘,換上一副笑臉。
"深夜驚擾,實在抱歉。不過,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什麼好消息?"
"害您的兇手,抓到了。"
陸昭側身,露出身後的錢師爺。
王充贇瞳孔驟縮。
"錢……錢師爺?"
"正是。"
陸昭走到錢師爺身邊,踢了踢他的腿。
"錢師爺已經招供,是奉知縣之命,來銀州驛投毒。目的是製造馬瘟,讓您背鍋,然後抄家,奪妻。"
他刻意將"奪妻"二字咬得極重。
王充贇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肥肉亂顫,突然撲向錢師爺,被李自成一腳踹翻在地。
"狗娘養的!"
王充贇趴在地上,涕淚橫流。
"老子每年孝敬他三千兩!他竟要老子的命!還要老子的老婆!"
"大人息怒。"
陸昭蹲下身,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驛吏。
"王大人,您說,是誰救了您?"
王充贇愣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是……是你……"
"那您打算怎麼謝我?"
"賞……賞銀十兩……不,二十兩!"
陸昭笑了。
那笑容讓王充贇打了個寒顫,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銀子我要。但還有一件事。"
"什……什麼?"
"夫人蘇明媺。"
陸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王充贇的耳膜。
"我要她常來馬廄,幫我照料馬匹。夫人懂些草藥,正好做我的幫手。"
王充贇愣住。
他想起蘇明媺身上的傷,想起她三年來的沉默,想起自己每次發泄後的空虛。
他忽然覺得,讓她去馬廄,也許是件好事——
至少,不用面對她那雙失望的眼睛。
"應該的!"
他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內子粗通醫理,陸……陸爺用得著,是她的福氣!"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人深明大義。放心,您戴綠帽……哦不,您戴官帽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自成在一旁憋笑憋得臉通紅,肩膀一聳一聳。
王充贇沒聽懂,或者說,他不敢聽懂。
當夜。
蘇明媺"奉命"來馬廄"幫忙"。
陸昭正在給一匹病馬換藥,手裡攥著一把草藥,在月光下辨認成色。
她端著油燈,從後門閃入。
光影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他答應了?"
她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答應了。"
陸昭頭也不抬,將草藥塞進馬嘴,強迫病馬咽下。
"還謝我給了他台階下。"
蘇明媺沉默良久。
她將油燈放在草垛上,火光跳動,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就利用到底。"
她緩緩解開衣帶,斗篷滑落,露出裡面的素白中衣。
"王充贇讓我每月初一、十五來馬廄'幫忙'。其他日子,我隨叫隨到。"
她貼上來,肌膚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灼人的溫度。
"他說……他說不用回東廂房了,讓我在廚房隔壁的雜物間住。"
陸昭終於抬頭。
看著她眼中的決絕與瘋狂,像一匹被逼到懸崖邊的母狼,要用最後一點牙齒,撕出一條生路。
他放下藥碗,將她拉進草垛深處。
草是軟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干香。
馬匹在旁安靜地吃草,咀嚼聲細碎如私語。
窗外,李自成抱著刀,背對馬廄,望著滿天星斗。
大哥的事,他不問。
大哥的人,他守著。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和遠方韃靼人牧歌的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