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兄弟的刀
事後。
陸昭沒有私了。
他坐在馬廄後的草料場上,手裡捏著那顆苦檀子。
月光把種子照得透亮,黑褐色的表皮上,一道紋路像只眯著的眼睛。
李自成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半塊硬饃。
"大哥,錢師爺供了,知縣也完了,咱們還折騰啥?"
"折騰?"
陸昭把種子拋起,接住,"這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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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自成,你去請王大人。就說我有要事相商,事關他的項上人頭。"
李自成愣了一下,把饃塞進嘴裡,轉身去了。
王充贇來得很快。
不是走,是小跑。
矮胖的身子在月光下顛動,像只受驚的鴨子。
他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手裡提著燈籠,火光把他臉上的肥肉照得一顫一顫。
"陸……陸爺,深夜召見,有何指教?"
陸昭沒說話。
他轉身進了草料場深處,那裡堆著新收的苜蓿,散發著青澀的草香。
王充贇跟進去,兩個親兵要跟進,被李自成橫刀一攔。
"大人說話,你們聽不得。"
親兵對視一眼,退到十步開外。
草料堆上,陸昭盤腿坐著。
他面前擺著一張紙,一支筆,一方硯台。
硯台里的墨是新的,還泛著松煙的香氣。
"王大人,請坐。"
王充贇不敢坐。
他站著,腰彎得像只蝦米。
"陸爺,您……您有話直說。"
"坐。"
陸昭抬眼。
那眼神不重,卻像一塊石頭壓在王充贇肩上。
王充贇腿一軟,坐下了。
屁股底下的苜蓿草扎人,他挪了挪,沒敢出聲。
"王大人,錢師爺的供詞,您看了?"
"看……看了。"
"知縣要您背鍋,要抄您的家,要奪您的妻。您知道嗎?"
王充贇肥肉一顫。
"知……知道。"
"那您打算怎麼辦?"
"我……"
王充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怎麼辦?
他一個從九品的驛丞,連知縣都鬥不過,何況知縣上面還有周延儒。
陸昭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王大人,這是草擬的奏疏。您看看。"
王充贇接過,燈籠湊近。
紙上字跡工整,是陸昭的手筆。
"臣銀州驛丞王充贇,頓首頓首,誠惶誠恐,謹奏……"
他念出聲,聲音越來越抖。
"臣於崇禎二年三月,發現驛馬草料中混有毒物苦檀子,幸得驛卒陸昭、李自成救治及時,二十匹軍驛馬得以保全……"
"臣查,此毒乃米脂知縣指使縣衙錢師爺所為。」
「知縣剋扣驛站糧餉,中飽私囊,恐朝廷查帳,故欲製造馬瘟,嫁禍於臣……"
王充贇的手開始抖。
紙在風裡嘩啦作響,像一面將破的旗。
"臣……臣揭發知縣剋扣糧餉、謀害軍馬之罪,懇請朝廷明察……"
他念完了。
抬頭看陸昭,眼裡全是茫然。
"陸爺,這……這是要我自陳罪狀?"
"是救您命。"
陸昭從草料堆里拈起一根苜蓿,在指間轉了轉。
"王大人,您想想,這奏疏上去,朝廷怎麼看您?"
"失察之罪……"
"失察?"
陸昭笑了,"您發現毒草料,是'明察'。您救治驛馬,是'有功'。您揭發貪官,是'忠勇'。這三條,哪一條不是功勞?"
王充贇愣住。
"可……可知縣上面……"
"上面是周延儒的人?"
陸昭把苜蓿草扔回草堆。
"周延儒要的是銀子,不是命。知縣死了,他換個收錢的人便是。您以為他會為一個知縣,跟朝廷的'反貪典型'過不去?"
王充贇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根救命稻草。
"陸爺,您……您為何要幫我?"
"幫您?"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是在幫我自己。這奏疏上去,我升頭目,自成升副頭目。您呢,最多罷官,保條命。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他俯身,盯著王充贇的眼睛。
"王大人,寫,還是不寫?"
王充贇握筆的手在抖。
墨汁滴在紙上,洇出一個又一個黑團。
他寫了三年公文,從未像此刻這般艱難。
每一筆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臣……臣銀州驛丞王充贇……"
他念一句,寫一句。
寫到"陸昭、李自成救馬有功"時,手頓了頓。
"繼續。"
陸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王充贇咬咬牙,落筆。
寫到"揭發知縣剋扣糧餉"時,墨汁濺了一滴,正好落在"剋扣"二字上。
他慌忙去擦,越擦越髒。
"不用擦。"
陸昭說,"朝廷要的是態度,不是書法。"
王充贇寫完最後一個字,癱在草料堆上。
像一條被抽了筋的胖魚。
"陸爺……"
"明日一早,派人送榆林鎮。"
陸昭收起奏疏,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走軍驛,六百里加急。"
他轉身離去,背影融入夜色。
王充贇躺在草料堆里,望著滿天星斗。
那些星星很遠,很冷,像無數雙嘲笑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他花了五十兩銀子,從蘇家買來蘇明媺。
花轎進門時,他興奮得一夜沒睡。
可當他掀開蓋頭,看見那張明艷的臉,他知道自己不行。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恨她身材太好,自己卻不能享用。
恨她眼中的憐憫,恨她嘴角的隱忍,恨她三年如一日的沉默。
所以他打她。
用鞭子,用燭台,用一切能拿起來的東西。
他以為疼痛能讓自己忘記無能。
可越是打,越是恨。
越是恨,越是打。
如今,他要失去一切了。
官位,銀子,還有那個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
笑聲在草料場裡迴蕩,像夜梟的啼叫。
奏疏經榆林鎮轉遞,直達兵部。
朝廷正愁沒有"反貪典型"。
崇禎二年,國庫空虛,邊事吃緊,皇帝朱由檢剛登基不久,急於整肅吏治。
這封奏疏來得正是時候。
一個從九品的驛丞,敢於揭發七品知縣。
二十匹軍驛馬險些被害,幸得兩名驛卒救治。
這是忠。
這是能。
這是朝廷需要的故事。
批覆來得比預想更快。
六百里加急,往返不過十日。
知縣革職查辦,抄家,流放三千里。
錢師爺斬立決,秋後問斬,以儆效尤。
王充贇"失察"罷官,念其揭發有功,不治罪,准其歸鄉。
陸昭升馬牌頭目,從九品,掌銀州驛馬政。
李自成升副頭目,未入流,協理馬政。
宣旨那日,銀州驛擠滿了人。
榆林鎮派來的旗牌官高聲宣讀,聲音洪亮,震得土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陸昭跪在最前面,身後是李自成、趙三、王通喜等一眾驛卒。
他穿著嶄新的皂衣,腰系銅帶,頭上戴了一頂嶄新的吏巾。
那是頭目才有的服色。
旗牌官念完,將文書遞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