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這些年的積蓄


  "陸頭目,恭喜高升。"

  陸昭雙手接過,叩首謝恩。

  起身時,他瞥見人群邊緣的王充贇。

  矮胖子穿著便服,官帽已摘,頭髮散亂。

  他站在陰影里,像一團融化的豬油。

  沒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陸昭身上。

  王充贇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是東廂房,三年來他從未讓蘇明媺踏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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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堆滿了箱子,是他這些年的積蓄。

  銀子,綢緞,瓷器,還有幾幅贗品的字畫。

  他坐在箱子上,半晌沒動。

  直到陸昭推門進來。

  "王大人。"

  王充贇抬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陸……陸頭目,恭喜高升。"

  "同喜。"

  陸昭在他對面坐下,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炕頭。

  "王大人何時啟程?"

  "明……明日。"

  "夫人呢?"

  王充贇的肥肉顫了一下。

  "蘇氏……蘇氏隨陸爺使喚。我……我不敢帶走。"

  "哦?"

  陸昭挑眉。

  "王大人捨得?"

  王充贇低下頭。

  "捨得?"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捨得什麼?我什麼都沒得到過。她的身子,她的心,她的笑,我一樣都沒得到過。我得到的,只有恨。她恨我,我也恨她。可如今……如今我連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

  "陸頭目,您救了我的命。我若不識好歹,還算人嗎?"

  陸昭沉默片刻,站起身。

  "王大人深明大義。放心,您戴官帽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對了,王大人。夫人那邊,您自己說吧。我陸昭,不做奪人之美的事。"

  門吱呀一聲關上。

  王充贇坐在黑暗中,半晌沒動。

  ……

  蘇明媺被叫到東廂房時,手裡還攥著一把草藥。

  她白日裡幫陸昭整理藥箱,剛把當歸分完,就被趙三叫來了。

  "老爺。"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三年,她從未主動踏進這間房門。

  王充贇坐在箱子堆上,手裡捏著一張紙。

  那紙泛黃,邊角捲起,像被摩挲過無數遍。

  "明媺,進來。"

  蘇明媺沒動。

  "老爺有話直說。"

  王充贇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矮胖的身子比她矮半個頭,卻要仰視她。

  "明媺,這個給你。"

  他把那張紙遞過去。

  蘇明媺接過,低頭一看。

  "賣身契"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她眼裡。

  "這是……"

  "你的賣身契。當初蘇家收了我五十兩銀子。如今……如今我把它給你,你……你自由了。"

  蘇明媺愣住。

  三年。

  她恨這個男人,怕他,鄙視他,卻從未想過他會放她走。

  "老爺……"

  "別叫我老爺。"

  王充贇低下頭,肥肉在顫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陸昭的事。我不傻。我只是……只是不想承認。我這一輩子,什麼都爭不過別人,連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

  那淚在眼眶裡轉,像兩顆渾濁的珠子。

  "但陸昭救了我的命。他若要你,我給他。至少……至少你是跟了一個能打開籠門的人。"

  蘇明媺的手在抖。

  賣身契很輕,薄得像一片落葉。

  卻重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三年前。

  花轎顛簸,她掀開蓋頭,看見一張肥胖的臉。

  那臉上堆著笑,像一團發膩的豬油。

  她以為那是地獄的開始。

  她想起新婚夜。

  紅燭高燒,她坐在炕沿,等著丈夫揭蓋頭。

  等來的,是一記耳光。

  "你笑什麼?你憑什麼笑?你以為我願意娶你?"

  她想起後來的日子。

  鞭子,燭台,指甲。

  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她想過死。

  想過投井,想過上吊,想過吞金。

  可她怕疼。

  更怕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她。

  如今,這個折磨了她三年的男人,在最後一刻,竟給了她尊嚴。

  "為什麼?"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什麼?"

  "為什麼現在才放我?"

  王充贇沉默了。

  他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馬廄,黑風正在吃草,馬蹄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因為……因為我終於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我爭不過陸昭。不是因為他年輕,不是因為他體面,是因為……因為他有我沒有的東西。"

  "什麼?"

  "心。"

  王充贇轉過身,臉上竟有一絲平靜。

  "他有顆心。對馬,對人,對事,都用心。我沒有。我只有恨,只有怕,只有貪。我恨自己不行,怕別人看不起,貪那點可憐的銀子。我活了四十年,不如他活二十年。"

  他走到蘇明媺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直視她的眼睛。

  "明媺,走吧。去找他。他……他會對你好。"

  蘇明媺攥著那張賣身契,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哭這三年?

  笑這自由?

  還是哭這遲來的尊嚴?

  "保重。"

  王充贇轉身。

  他從箱子裡摸出一個包袱,搭在肩上。

  包袱很小,幾件舊衣,幾兩碎銀,還有一隻缺了口的瓷碗。

  那是他娘留給他的。

  他走出房門,沒有回頭。

  矮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蘇明媺站在原地,直到霧濕透了她的斗篷。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的另一幕。

  她被打後,蜷縮在牆角。

  王充贇坐在炕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他在哭。

  像只受傷的野獸。

  那時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那不是恨她。

  那是恨自己。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賣身契。

  五十兩銀子,買斷了她三年青春。

  如今,這張紙還給她。

  ……

  陸昭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擴建馬廄。

  原來的馬廄是土坯房,四面漏風,冬天馬凍病,夏天馬中暑。

  他畫了圖紙,用木柵欄隔成單間,每匹馬有獨立的食槽和水槽。

  屋頂加高,留通風口,地面鋪石板,再墊一層乾草。

  "這叫'單欄飼養'。"

  他站在工地上,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

  "馬是群居動物,但病了要隔離。這格子間,平時敞開,病了關上,互不傳染。"

  李自成撓頭。

  "大哥,啥叫'隔離'?"

  "就是分開。"

  陸昭用樹枝點了點圖紙。

  "好比人得了風寒,要單獨睡一屋,不能跟沒病的人混。馬也一樣。馬瘟最可怕,一匹病馬,一夜能傳染整個馬廄。分開養,就算有一匹病了,也傳不開。"

  李自成似懂非懂,但大哥說的,他照做。

  他帶著弟兄們搬磚和泥,幹得熱火朝天。

  "左邊高半尺!"

  "那根柱子歪了,重來!"

  "石板要鋪平,馬踩歪了要崴蹄!"

  他嗓門大,指揮起來像個小將軍。

  驛卒們起初不服。

  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憑什麼當副頭目?

  可李自成幹活最狠,搬磚最多,和泥最稠,從不偷懶。

  有人偷懶,他一腳踹過去。

  "大哥的圖紙,你敢糊弄?"

  那人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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