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專業的必修課


  三天後,馬廄擴建完成。

  二十匹驛馬遷入新居,打著響鼻,刨著新鋪的乾草,似乎很滿意。

  李自成站在馬廄門口,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大哥,你這腦子咋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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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頭問陸昭。

  "咋啥都懂?"

  陸昭笑而不語。

  他總不能說,這是二十一世紀動物科學專業的必修課。

  單欄飼養、疫病隔離、蹄部護理、營養配比。

  這些在後世獸醫眼裡常識性的東西,在明末卻是聞所未聞。

  "自成,去把草料場的苜蓿翻一遍。"

  他轉移話題。

  "霉變的挑出來,曬乾的收好。以後草料分三級,上等餵戰馬,中等餵驛馬,下等餵驢騾。"

  "得令!"

  李自成轉身去了,腳步帶風。

  蘇明媺以"王充贇遺眷、暫居驛站"的名義留下。

  白日裡幫陸昭調配草藥、記錄檔案。

  她識字,會算帳,手又巧。

  檔案整理得井井有條,草藥配比分毫不差。

  陸昭教她認藥。

  "這是甘草,解毒的。苦豆子中毒,第一味就是它。"

  "這是黃芪,補氣的。馬病後體虛,要慢慢補。"

  "這是當歸,活血的。母馬產後用,公馬不用。"

  蘇明媺學得快。

  三日能認全,七日能配方,半月後能獨立處理常見馬病。

  "你比趙三強。"

  陸昭評價。

  趙三在一旁撓頭,嘿嘿傻笑。

  "蘇姑娘是讀書人,我老趙是粗人,不能比。"

  蘇明媺低頭,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笑。

  夜裡的事,驛站人人皆知,卻無人敢說。

  有老卒半夜起夜,路過馬廄,聽見草垛深處的喘息。

  他縮著脖子跑回炕上,用被子蒙住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也有人不服。

  "陸頭目這是給王充贇養媳婦呢……"

  "王充贇的綠帽子,如今戴到陸頭目頭上了?"

  那老卒叫劉三,四十多歲,在銀州驛幹了二十年,資歷比陸昭還老。

  他說這話時,正蹲在灶房門口喝粥。

  話音未落,領子被人從後面揪住。

  "再說一遍?"

  李自成像座鐵塔,罩在他頭頂。

  "沒……沒……"

  劉三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大哥的事,誰敢嚼舌根,我李自成第一個不饒他。"

  李自成鬆開手。

  劉三跌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從此無人敢言。

  陸昭推行的新政,遠不止馬廄。

  他重新制定了草料採購制度。

  以往是驛丞一人說了算,買多少,什麼價,全是糊塗帳。

  如今他設了三個人。

  一人採購,一人驗收,一人記帳。

  互相監督,互相牽制。

  "這叫'分權'。"

  他坐在新搭的工棚里,對李自成解釋。

  "一個人說了算,容易貪。三個人互相盯著,誰也不敢亂來。"

  "那要是三個人串通呢?"

  李自成問。

  陸昭笑了。

  "那就換人。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驛站是朝廷的,不是哪個人的。誰貪,誰滾。"

  他還改革了驛馬輪換制度。

  以往驛馬是"終身制",一匹馬從年輕跑到死,蹄子磨平了,背脊壓彎了,還要硬撐著跑。

  如今他規定,驛馬五歲退役,轉作耕馬或繁殖用。

  新馬從榆林鎮調撥,每年補充。

  "馬跟人一樣,有壽命。"

  他指著一匹老馬,背脊上全是鞭痕,蹄子裂了口,走一步顫一下。

  "這匹馬,跑了八年,該歇了。再跑,不是馬死,就是送信的人死。"

  李自成點頭。

  "大哥說得對。黑風今年四歲,還能跑四年。四年後,我給它養老。"

  陸昭拍拍他的肩。

  "好。到時候,咱們給它蓋個'馬養老院'。"

  李自成哈哈大笑。

  笑聲在馬廄里迴蕩,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

  蘇明媺的住處,從廚房隔壁的雜物間,搬到了馬廄旁的一間小屋。

  那是陸昭讓李自成新蓋的。

  土坯牆,茅草頂,窗上糊了油紙。

  屋裡一炕一桌一椅,牆角堆著草藥和書。

  書是陸昭從王充贇的箱子裡翻出來的。

  《齊民要術》《農桑輯要》《司牧安驥集》。

  大多是農書,夾雜著幾本醫書。

  蘇明媺夜裡點燈讀,白天實踐。

  "阿昭,這《司牧安驥集》上說,馬病要'望聞問切',跟給人看病一樣?"

  "差不多。"

  陸昭正在給一匹白馬修蹄,手裡攥著一把蹄刀。

  "望是看,看毛色、眼神、糞便。聞是聽,聽呼吸、腸鳴。問是問,問飼餵、運動。切是摸,摸體溫、脈搏、腹部。"

  "那馬有脈搏?"

  "有。"

  陸昭放下蹄刀,拉過她的手,按在一匹黃驃馬的頸側。

  "這裡,頜外動脈。你摸,一跳一跳的。"

  蘇明媺的手指觸到溫熱的皮毛,底下有節律的跳動傳來。

  "真的……"

  她眼睛亮了。

  像兩顆被點著的星。

  陸昭看著她。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

  大學圖書館裡,也有這樣一個女孩。

  扎馬尾,戴眼鏡,讀《動物營養學》讀到深夜。

  他追了半年。

  那女孩說:"陸昭,你是個好人,但我要出國。"

  後來呢?

  後來他穿越了。

  再後來的事,他不願想。

  "明媺。"

  他輕聲喚。

  "嗯?"

  "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裡嗎?"

  蘇明媺的手從馬頸上收回。

  她看著陸昭,目光清澈。

  "我願意。"

  她說。

  "但不是因為你救了我,也不是因為你給我自由。是因為……因為在這裡,我覺得自己像個活人。"

  陸昭心中一震。

  像個活人。

  四個字,輕如鴻毛,重如泰山。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有多少人,活了一輩子,沒活成一個人?

  "明媺。"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陸昭這輩子,可以不要前程,不要性命,但不能沒有你。"

  蘇明媺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咬著唇。

  "我也是。"

  窗外,春風拂過馬廄,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李自成在喊:

  "大哥!北邊的草料到了!"

  陸昭鬆開手,笑了笑。

  "幹活去。"

  "嗯。"

  ……

  是夜。

  陸昭與李自成登上黃土坡。

  春風料峭,繁星滿天。

  黃土在星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

  坡下是銀州驛,燈火如豆,馬廄里偶爾傳來幾聲馬嘶。

  更遠處,是連綿的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李自成忽然跪下。

  膝蓋砸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

  "大哥,我有話要說。"

  陸昭愣了一下。

  "起來說話。"

  "不。"

  李自成抬頭,眼眶微紅。

  星光落進他眼裡,像兩顆碎了的星。

  "大哥,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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