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要啥沒啥,你圖啥?


  陸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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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救馬,救的是咱倆的命。你升官,帶著我一起升。你睡……"

  他頓了頓。

  "你做事,從不瞞我。可我李自成,窮光蛋一個,要啥沒啥,你圖啥?"

  陸昭看著他。

  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

  十日前,他們在黃土坡上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那時李自成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如今,十日過去。

  陸昭從底層驛卒升到頭目。

  李自成從跟班升到副頭目。

  可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自成。"

  陸昭也跪下。

  膝蓋砸在黃土上,發出同樣的悶響。

  "我圖你這個人。"

  他看著李自成的眼睛。

  "你勇猛、仗義、有心氣。這世道爛透了,官貪吏虐,民不聊生,韃靼在關外虎視眈眈,流民在關中揭竿而起。可你心裡還有一團火。我要幫你,把這團火,燒成照亮天下的光。"

  李自成渾身一震。

  像被雷劈中,又像被火點燃。

  "但我也得告訴你。"

  陸昭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

  "我做的事,有些見不得光。」

  「蘇明媺是王充贇的夫人,我睡了,這是不義。」

  「可她三年處子,被那老狗打得遍體鱗傷,我不睡她,她遲早被逼死。」

  「這世上,有些事,不能用常理衡量。"

  他頓了頓。

  "還有,我讓王充贇寫奏疏,不是為公,是為私。我要升官,要掌權,要在這亂世里活下去。我陸昭,不是聖人,是個俗人。貪財,好色,怕死。這些,我都認。"

  李自成猛地抱住他。

  力道大得幾乎勒斷肋骨。

  "大哥!"

  他聲音哽咽,像砂紙磨過鐵。

  "我李自成這輩子,命是你的!刀是你的!你要我殺誰,我殺誰!你要我死,我絕不活!"

  陸昭拍著他的背。

  手掌落在他厚實的脊背上,像拍一匹烈馬。

  "自成。"

  他輕聲說。

  "記住今晚。記住這黃土坡。將來咱們走到哪兒,都不能忘了,咱們是從這兒爬起來的。"

  李自成重重點頭。

  額頭抵在陸昭肩上,淚濕了一片。

  遠處,銀州驛的燈火如豆。

  馬廄里,黑風打了個響鼻。

  蘇明媺站在坡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火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上去。

  她知道,有些誓言,只屬於男人。

  但她記住了這個夜晚。

  記住了星光下的黃土坡。

  記住了兩個跪在地上的漢子。

  一個說,要把火燒成光。

  一個說,命是你的,刀是你的。

  她忽然覺得,這世道雖爛,卻還有些東西值得活。

  比如這團火。

  比如這把刀。

  比如這黃土坡上的星光。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自成,回去吧。明日還有活干。"

  "嗯。"

  李自成也站起來,抹了把臉。

  淚痕被風吹乾,只剩眼角一點紅。

  兩人並肩下山。

  走到坡底,蘇明媺迎上來。

  "阿昭,夜裡涼,披件衣裳。"

  她將一件斗篷遞過去。

  陸昭接過,披在肩上。

  "明媺,你怎麼不睡?"

  "等你們。"

  她輕聲說。

  "你們不回來,我睡不著。"

  李自成嘿嘿一笑,識趣地加快腳步,先回驛站去了。

  陸昭牽著蘇明媺的手,慢慢往回走。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黃土上,交纏在一起,像一根擰成的繩。

  "阿昭。"

  "嗯?"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陸昭腳步一頓。

  "不怪我偷聽。風大,聲音傳得遠。"

  她抬頭看他,目光清澈。

  "你說的那些,我不覺得你是俗人。貪財,是為了養馬。好色,是為了救我。怕死,是為了活下去,做更多的事。」

  「這世道上,多少人口口聲聲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你敢說真話,敢認自己的欲望,這比那些偽君子強百倍。"

  陸昭心中一暖。

  "明媺,你懂我。"

  "我懂。"

  她握緊他的手。

  "所以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貴。只求你活著,我跟著。你死了,我殉你。"

  陸昭停下腳步。

  他轉身,將她拉進懷裡。

  黃土在腳下,星光在頭頂,風在耳邊呼嘯。

  他抱得很緊,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明媺,我不會死。"

  他在她耳邊說。

  "我要活著,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海,看山,看沒有風沙的地方。去一個有花有草、沒有鞭子沒有燭台的地方。"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襟。

  "我等著。"

  回到驛站,已是三更。

  李自成沒有睡。

  他坐在馬廄門口,抱著刀,望著滿天星斗。

  黑風在他身邊,安靜地嚼著草料。

  "自成,還不睡?"

  陸昭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

  李自成將刀橫在膝上,手指摩挲著刀柄。

  "大哥,你說這世道,還能變好嗎?"

  陸昭沉默片刻。

  "能。"

  "怎麼變?"

  "先活下去。"

  陸昭望著遠方。

  "活下去,變強,等有朝一日,咱們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就能變。現在不行,現在咱們太弱,弱到連一隻螞蟻都捏不死。"

  李自成點頭。

  "我聽大哥的。大哥說往東,我絕不往西。大哥說打誰,我第一個上。"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等我將來有了出息,送給我的恩人。"

  他將玉佩塞到陸昭手裡。

  "大哥,你拿著。"

  陸昭推辭。

  "這是你娘的遺物……"

  "我娘說,恩人比遺物重要。"

  李自成固執地將玉佩按在他掌心。

  "大哥,你收著。將來咱們發達了,你再還給我。咱們一人一半,各掛一塊。"

  陸昭看著手中的玉佩。

  月光下,那奔馬仿佛在動,四蹄騰空,鬃毛飛揚。

  "好。"

  他將玉佩揣進懷裡。

  "將來咱們發達了,一人一半。"

  兩人相視而笑。

  笑聲在夜空下迴蕩,被風吹散,飄向遠方。

  ……

  次日。

  陸昭又召集全驛馬牌。

  二十餘人,擠在馬廄前的空地上。

  有老有少,有懶有勤。

  李自成站在最前,腰杆筆直,像杆標槍。

  趙三縮在人群里,手裡還攥著半塊饃。

  "從今天起,銀州驛換規矩。"

  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第一條,系譜檔案。"

  他舉起一本冊子。

  藍皮封面,線裝,是他讓蘇明媺連夜抄寫的。

  "每匹馬,從哪來,幾歲,父母是誰,生過幾次病,配過幾次種,全要記。記清楚了,馬病能尋根,配種能擇優,買賣不吃虧。"

  趙三舉手。

  "陸爺,馬……馬還有爹娘?"

  "有。"

  陸昭走到一匹黃驃馬前,拍了拍馬頸。

  "這匹馬,父是榆林鎮軍馬場的'追風',母是咱們驛站的'桃花'。追風跑得快,桃花耐力好,它倆生的崽,又快又穩。這就是系譜的好處。"

  趙三似懂非懂,但點頭。

  "第二條,隔離檢疫。"

  陸昭豎起兩根手指。

  "新馬入驛,先關單間,觀察七日。沒病,再入群。有病,治好了再入群。治不好,焚殺深埋,不許賣,不許吃,不許埋在人畜走動的地方。"

  人群里一陣騷動。

  "焚殺?"

  "好馬殺了多可惜……"

  "陸爺這是要咱們命啊,一匹軍馬值多少銀子……"

  陸昭抬手,壓下嘈雜。

  "軍馬值銀子,人命更值銀子。馬瘟傳染,一匹病馬能毀整個馬廄。你們是想死一匹馬,還是死二十匹?"

  無人應聲。

  "第三條,疫苗接種。"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

  "這叫'痘苗'。馬痘、牛痘,都能防。從病馬身上取漿,晾乾,研末,吹進鼻孔。輕症一次,重症三次。接種後七日,馬會發熱、少食,這是正理,不必驚慌。"

  李自成湊近。

  "大哥,這……這靠譜嗎?"

  "靠譜。"

  陸昭將瓷瓶塞到他手裡。

  "我在槐里驛時,試過三匹,全活。如今銀州驛二十匹,全要接種。你帶頭,先給黑風試。"

  李自成愣住。

  黑風是他命根子。

  "大哥……"

  "信我嗎?"

  "信。"

  "那就接。"

  李自成咬牙,接過瓷瓶。

  "第四條,蹄鐵改良。"

  陸昭從地上拾起一塊舊蹄鐵。

  鐵已生鏽,邊緣卷刃,釘孔歪斜。

  "這是咱們現在用的。榆林鎮鐵匠鋪打的,一塊三十文,用三月就廢。"

  他將蹄鐵扔給趙三。

  "去,把咱們庫存的全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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