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馬政革新
趙三顛顛去了,片刻後扛來一筐。
陸昭挑出三塊,擺在地上。
"第一,鐵要精。不能用生鐵,脆,易斷。要用熟鐵,韌,耐磨。"
他撿起一塊,在石頭上敲了敲。
"聽聲。脆的,聲尖。韌的,聲悶。以後買鐵,先敲後買。"
"第二,形要合。馬蹄大小不一,不能一個模子打。要量蹄,定製。大蹄大鐵,小蹄小鐵,歪蹄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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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卷細麻繩。
"這是量蹄的繩。繞蹄一圈,記長短。繩比眼准。"
"第三,釘要深。釘淺了,走幾步就掉。釘深了,傷蹄骨。分寸在這裡。"
他用指甲在蹄鐵邊緣劃了一道。
"以後釘蹄,以此為界。過線者,罰。不及線者,亦罰。"
驛卒們面面相覷。
這規矩,細得可怕。
"第五條,青貯飼料。"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夏秋草盛,割下來,切碎,壓實,封窖。發酵後,酸香可口,馬愛吃,耐儲存。冬春季枯草,馬瘦毛長,跑不動。有了青貯,冬天也能長膘。"
他指向馬廄後的一片空地。
"那裡,挖窖。十口,每口深六尺,寬八尺,長一丈。李自成,你帶人干。七日完工。"
"得令!"
李自成應聲,聲音洪亮。
"最後一條。"
陸昭環顧眾人。
"以上五條,違者罰。輕則扣糧,重則逐出驛站。我陸昭說話,一個唾沫一個坑。你們服,就留下干。不服,現在走,我不攔。"
空氣凝固。
片刻後,趙三第一個跪下。
"陸爺,我老趙服了。跟您干。"
第二個,第三個。
二十餘人,跪了一地。
李自成最後跪,卻跪得最直。
"大哥,我李自成這輩子,跟定你了。"
陸昭點頭。
"起來。幹活。"
蘇明媺負責檔案記錄。
她坐在馬廄旁的小屋裡,窗明几淨。
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摞空白的藍皮冊子。
她寫字,一筆一划,工整如刻。
陸昭第一次看見時,愣了半晌。
"明媺,你這字……"
"不好嗎?"
"太好。"
他拿起一張,對著光端詳。
"柳體?"
"小時候跟先生學過。"
蘇明媺低頭,筆尖蘸墨,繼續寫。
"蘇家雖是庶女,也請過先生。我娘活著時,逼我練字。她說,女兒家沒別的本事,字寫好了,將來能當個帳房,不至於餓死。"
陸昭心中一酸。
他想起前世。
母親也是這般,逼他練琴,逼他練字,逼他背英語單詞。
"媽,我將來要當獸醫,不用寫字。"
"寫字是門面。你將來當教授,板書不好看,學生笑話。"
如今,母親的話應驗了一半。
他確實當了"教授"——馬匹的教授。
卻不在教室,在這黃土飛揚的驛站。
"明媺。"
"嗯?"
"以後檔案,全由你來寫。"
"好。"
白日裡,蘇明媺穿著素淨。
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
不苟言笑。
有驛卒跟她搭話,她只點頭,不應聲。
夜裡,她溜進陸昭的屋。
素衣下藏著火。
那火是憋了三年的,一旦點燃,便燒不盡。
"阿昭。"
她貼上來,肌膚滾燙。
"白日裡,我是王充贇的遺孀。夜裡,我是你的女人。這雙面人生,我過慣了。"
陸昭握住她的腰。
那腰很細,掌心能覆住大半。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她仰頭,唇擦過他下巴。
"比起東廂房的鞭子,這算什麼委屈?"
……
次日,午後。
日頭毒辣,馬廄里瀰漫著草料發酵的酸香。
陸昭正在給一匹白馬修蹄,手裡攥著蹄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閃。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驛卒的草鞋聲,是布靴踩地的悶響。
他回頭。
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瘦長臉,八字鬍,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
手裡拎著個包袱,目光閃爍。
"請問,可是陸頭目?"
"正是。閣下是?"
"小人劉安,"那人躬身,"原是王充贇王老爺家的管事。老爺……老爺掛念夫人,托我送些銀兩,順便……看看夫人可好。"
陸昭心中一凜。
他放下蹄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劉管事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屋裡坐。"
他引著劉安,進了馬廄旁的小屋。
那是他辦公的地方,一桌一椅,牆角堆著檔案。
蘇明媺不在。
陸昭讓她去廚房取草藥,此刻應該在路上。
"劉管事,喝茶。"
他斟了一杯粗茶,遞過去。
劉安接過,沒喝,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牆角的一摞檔案上。
"夫人……夫人如今住哪兒?"
"驛站後院的雜物間。"
陸昭面不改色。
"王充贇去後,夫人留在驛站任職,白日裡幫我做文書。"
劉安"哦"了一聲,目光繼續游移。
忽然,他停在窗邊。
窗上掛著帘子,粗麻布,半透。
簾後,似乎有個人影。
蘇明媺。
她取藥回來,聽見屋裡有人,便躲在簾後。
屏住呼吸。
"夫人可好?"
劉安忽然問,聲音提高了幾分。
"老爺說,夫人若願意,可回米脂同住。」
「他在西安置了間小屋,雖不大,夠兩個人住。」
「老爺還說……還說他對不起夫人,願意補償。"
簾後,蘇明媺的手指攥緊了裙角。
陸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苦,澀得舌頭髮麻。
"劉管事。"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夫人很好。她如今在驛站做文書,自食其力,不願再靠人養活。"
他頓了頓。
"劉安,你回去告訴王大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指搭在帘子上。
"夫人讓我轉告他,賣身契已焚,恩情已斷,各自珍重。"
劉安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陸昭的手指。
那手指正搭在帘子上,只要輕輕一掀,就能看見簾後的人。
"陸頭目,"
他壓低聲音,"有些話,不說破,是面子。說破了,是里子。您和王夫人……"
"王夫人?"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
"劉管事,王充贇在的時候,夫人三年處子,被他打得遍體鱗傷。」
「他如今'補償',補償什麼?補償那五十兩銀子,還是補償那三年的鞭子?"
劉安的臉漲成豬肝色。
"我……我只是傳話……"
"傳話可以,傳錯了,要掉腦袋。"
陸昭的手指從帘子上收回。
他走到劉安面前,俯身,聲音壓得極低。
"劉安,你是個聰明人。」
「王充贇如今是罷官之身,我是朝廷命官。」
「他敢說什麼,我敢做什麼,你心裡清楚。回去告訴他——"
他直起身,拍了拍劉安的肩膀。
"各自珍重。再有人來,就不是喝茶,是喝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