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暫居驛站,協助文書


  劉安渾身一顫。

  他站起身,包袱都沒打開,便匆匆離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

  "陸頭目,老爺他……他只是想夫人好……"

  "夫人很好。"

  陸昭站在窗邊,手指再次搭在帘子上。

  "比在他身邊時,好百倍。"

  劉安悻悻離去。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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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媺從簾後轉出。

  臉色蒼白,像一張紙。

  "他……他會知道嗎?"

  "知道什麼?"

  陸昭將她拉進懷裡。

  "知道你在我床上?知道王充贇三年沒碰過你,卻把你'送'給了我?"

  他低頭,唇擦過她耳垂。

  "劉安不傻,但他更怕死。」

  「王充贇如今是罷官之身,我是朝廷命官。他敢說什麼?"

  蘇明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沉穩有力,像一匹良駒的蹄聲。

  漸漸,她平靜下來。

  "阿昭,我怕。"

  "怕什麼?"

  "怕有一天,這屋子被人圍住。怕我被拖出去,怕你被砍頭。怕……"

  陸昭捂住她的嘴。

  "不會有那一天。"

  他看著她,目光如鐵。

  "就算有,我先死。你隨後。咱們不分開。"

  蘇明媺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咬著唇。

  "我不讓你死。"

  "那咱們一起活。"

  他將她按在牆上,吻上去。

  那吻很深,像要把她吞進身體裡。

  窗外,春風拂過馬廄,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李自成在喊:

  "大哥!北邊的草料到了!"

  陸昭鬆開她,整理了衣襟。

  "幹活去。"

  "嗯。"

  蘇明媺低頭,將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崇禎二年夏。

  日頭毒辣,黃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像踩在熱鍋里。

  榆林鎮巡馬御史張大人來了。

  張大人五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

  臉是長方形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眼睛卻毒。

  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看人時,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頭。

  他帶了一隊親兵,十二人,騎高頭大馬。

  馬蹄揚起黃沙,將整個銀州驛籠罩在一片塵霧裡。

  陸昭率眾驛卒,跪迎在驛門口。

  "卑職銀州驛馬牌頭目陸昭,恭迎張大人。"

  張大人沒下馬。

  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目光在陸昭身上掃了一圈。

  "陸頭目?"

  "正是。"

  "年輕啊。"

  張大人哼了一聲,翻身下馬。

  動作利落,不像五十歲的人。

  "本官張獻忠,榆林鎮巡馬御史。奉鎮台之命,巡查各驛馬政。陸頭目,帶路吧。"

  陸昭心中一凜。

  張獻忠。

  這名字,後世如雷貫耳。

  明末農民軍領袖之一,與李自成齊名。

  如今的張獻忠,還是朝廷命官,巡馬御史,正七品。

  誰能想到,三年後,他將起兵反明,屠戮四川?

  "張大人,請。"

  陸昭起身,引著張獻忠進了馬廄。

  張獻忠查得很細。

  他先看馬廄。

  單欄飼養,通風透光,地面鋪石板。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石板。

  "這是你自己想的?"

  "回大人,是卑職借鑑古書,稍加改良。"

  "古書?"

  "《司牧安驥集》里有'馬廄宜高燥通風'之語,卑職只是落實。"

  張獻忠點頭,沒說話。

  他又看檔案。

  藍皮冊子,一摞摞,整齊碼放在木架上。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崇禎二年三月十五日,黃驃馬'追電',父'追風',母'桃花',四歲,接種痘苗一次,修蹄一次,無疾。"

  字跡工整,墨色清晰。

  張獻忠的目光在字跡上停留片刻。

  "這字,誰寫的?"

  "回大人,是王充贇遺眷蘇氏。她粗通文墨,卑職讓她協助文書。"

  "蘇氏?"

  張獻忠合上書,目光轉向陸昭。

  "王充贇的夫人?"

  "正是。"

  張獻忠沒說話。

  他將書放回架子,繼續往前走。

  草料場。

  青貯飼料的氣味瀰漫,酸香中帶著一絲髮酵的甜。

  張獻忠抓起一把,在鼻尖嗅了嗅。

  "這是何物?"

  "回大人,青貯飼料。夏秋草盛時收割,切碎壓實,封窖發酵。冬春季取用,馬愛吃,耐儲存。"

  "你自創的?"

  "借鑑《齊民要術》'窖藏法',用於馬料。"

  張獻忠將草料扔回堆上,拍了拍手。

  "陸頭目,本官巡查十驛,你這銀州驛,是頭一個讓本官眼前一亮的。"

  "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

  張獻忠轉身,盯著陸昭的眼睛。

  "是實話。但你這驛,也有問題。"

  "請大人明示。"

  "人。"

  張獻忠吐出一個字。

  他大步走向馬廄旁的小屋,那是蘇明媺辦公的地方。

  蘇明媺正在屋裡寫字。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看見張獻忠,她起身,盈盈一拜。

  "妾身蘇氏,見過大人。"

  張獻忠停在門口。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這位是?"

  "王充贇遺眷,"陸昭從後面跟上,"暫居驛站,協助文書。"

  "哦?"

  張獻忠走進屋,拿起桌上的一張紙。

  正是蘇明媺剛寫的。

  "王充贇的夫人?"

  他將紙舉到光下,端詳字跡。

  "本官怎麼聽說,王充贇活著的時候,夫人就常來馬廄?"

  空氣凝固。

  蘇明媺的手指攥緊了筆桿。

  陸昭站在門口,背脊挺直,像一桿標槍。

  "大人明鑑。"

  蘇明媺開口。

  聲音輕柔,卻清晰。

  "妾身粗通醫理,王充贇在時,命妾身照料馬匹。他去了,妾身無依無靠,幸得陸頭目收留,做些雜務,混口飯吃。"

  她說得楚楚可憐。

  眼眶微紅,卻不落淚。

  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柔弱卻不折。

  張獻忠"哼"了一聲。

  他將紙放回桌上,轉向陸昭。

  "陸頭目,年輕有為啊。"

  "大人過獎。"

  "但有些事,"

  他壓低聲音,幾乎貼著陸昭的耳朵。

  "做得,說不得。你明白?"

  陸昭躬身。

  "卑職明白。"

  張獻忠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就好。本官在榆林鎮,等著你的馬政報告。寫好了,本官替你呈報鎮台。寫不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刀鋒。

  "你這馬牌頭目,也做到頭了。"

  他轉身離去,親兵跟隨。

  馬蹄聲起,黃沙漫天。

  張獻忠離去後,蘇明媺腿一軟。

  扶住牆,才沒倒下。

  陸昭握住她的手。

  "怕什麼?"

  "怕連累你。"

  "連累?"

  陸昭笑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去的煙塵。

  "張獻忠自己,在榆林鎮養了三房外室。其中一房,還是他上司的遺孀。咱們這點事,算個屁。"

  他轉身,湊近她耳畔。

  "再說,你越危險,我越興奮。"

  蘇明媺瞪他。

  "沒正經。"

  "正經?"

  陸昭將她拉進懷裡,手探入她衣襟。

  "正經能當飯吃?正經能活命?"

  他將她按在桌上,檔案散落一地。

  "明媺,記住。這世道,正經人死得快。不正經的,才能活。"

  蘇明媺閉上眼,任他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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