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給自己挖一條活路
窗外,日頭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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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聲嘶力竭,像無數把鋸子在拉扯。
遠處,李自成帶著驛卒,正在挖青貯窖。
汗如雨下,卻無人偷懶。
因為他們知道。
陸昭的馬政,不只是養馬。
是在這亂世里,給自己挖一條活路。
當夜。
陸昭伏案寫報告。
馬政革新五條,成效顯著,請求鎮台推廣。
蘇明媺在旁研墨。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
"阿昭。"
"嗯?"
"張大人……真的會幫你?"
"不會。"
陸昭筆不停。
"但他會幫自己。我的馬政好,他的巡查報告就好。」
「他的報告好,鎮台就賞識他。鎮台賞識他,他就能升官。升官了,外室就能轉正,三房變四房,五房。"
蘇明媺噗嗤一笑。
"你怎知他養外室?"
"驛站的耳目,比朝廷的錦衣衛還靈。"
陸昭擱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明媺,這世道,沒有無緣無故的恩,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仇。」
「張獻忠幫我,是因為我能幫他。將來他害我,也是因為我擋了他的路。"
"那咱們怎麼辦?"
"變強。"
陸昭站起身,走到窗邊。
"強到他不敢害,強到他只能幫。強到有一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賞他一口飯吃。"
蘇明媺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腰。
"我信你。"
"信我什麼?"
"信你能做到。"
陸昭握住她的手。
"明媺,等這報告上去,等鎮台批覆,等馬政推廣到整個榆林鎮,我就娶你。"
蘇明媺渾身一震。
"娶我?"
"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不是王充贇的遺孀,不是驛站的文書,是我陸昭的夫人。"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背上,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我等著。"
"不用等太久。"
……
陸昭的報告,經張獻忠之手,呈報榆林鎮鎮台。
鎮台姓楊,名嗣昌,兵部侍郎之子。
他看了報告,拍案叫絕。
"此子大才!"
他當即批覆:銀州驛馬政,推廣全鎮。
陸昭升從八品,領榆林鎮馬政副使銜。
李自成升正九品,領銀州驛馬牌頭目。
蘇明媺……
蘇明媺仍是"王充贇遺眷,暫居驛站"。
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陸昭的女人。
白天,她穿素衣,寫字,算帳。
夜裡,她溜進陸昭的屋,素衣下藏著火。
這火,燒不盡。
這情,斷不了。
……
崇禎二年,十月。
陝北的風變了。
不再是鈍刀割肉般的乾熱,是浸了水的鞭子,抽在臉上,冷得透骨。
天未亮透,銀州驛的馬廄里已是一片忙亂。
李自成披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卷公文。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馬廄,靴底踏碎霜花,濺起細碎的冰碴。
"大哥!"
他嗓門大,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驚得黑風猛地抬頭,鼻孔大張,噴出一團白霧。
陸昭正蹲在一匹灰騾子前,手裡攥著一把蹄刀,刀刃在晨光里泛著青冷的芒。
他頭也不抬:"慌什麼?"
"上面傳令!"
李自成將公文往他面前一遞,羊皮紙被手心的汗洇得發軟,"六百里加急!韃子破了長城!"
陸昭的手頓了頓。
蹄刀懸在半空,一滴騾血順著刀刃滑落,砸在乾草上,洇出一個暗色的圓點。
他接過公文,展開。
字跡潦草,是榆林鎮軍驛的急抄:
"崇禎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後金大汗皇太極親率大軍,破大安口,入遵化,京師震動。著榆林鎮各驛,即刻起全力傳遞軍情,不得有誤。違者,斬。"
陸昭瞳孔驟縮。
己巳之變。
他前世讀明史,知道這一仗。
崇禎二年,皇太極繞過山海關,從蒙古破長城而入,連下遵化、薊州,兵鋒直指北京。
袁崇煥千里勤王,卻被崇禎以"通敵"之罪下獄,凌遲處死。
這是明末的轉折點。
從此,朝廷再無人敢言戰。
第12章空白冊子全搬來
"大哥?"
李自成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辦?"
陸昭將公文折好,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馬廄。
二十匹驛馬,經過半年的調養,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黑風正在槽邊嚼著青貯飼料,蹄子輕輕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自成,"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去把趙三、王通喜叫來。再讓蘇明媺把檔案室的空白冊子全搬來。"
"得令!"
李自成轉身去了,腳步帶風,羊皮襖在晨霧裡翻飛如一隻灰撲撲的蛾。
陸昭走到馬廄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正在慢慢褪色。
遠處,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從長城的方向吹來,帶著硝煙和鐵鏽的氣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銀州驛不再是養馬的地方。
是戰場。
……
半個時辰後,馬廄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二十餘名驛卒,有老有少,有懶有勤。
趙三縮在人群里,手裡還攥著半塊硬饃,饃渣沾在鬍子上,像一層白霜。
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蘇明媺站在人群邊緣,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手裡抱著一摞藍皮冊子。
她沒看陸昭,目光落在遠處的黃土坡上,像在看一件很遙遠的事。
"諸位。"
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韃子破了長城,京師危急。朝廷傳令,各驛全力傳遞軍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銀州驛,是榆林鎮北上的咽喉。從這裡到北京,一千二百里。按往常的規矩,六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三日可到。"
"但如今軍情緊急,三日太長。"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羊皮紙,用炭筆勾勒,線條粗糙卻清晰。
"我設計了一套新規矩,叫'接力換馬不換人'。"
他將地圖鋪在地上,用一塊石頭壓住邊角。
"從銀州驛到北京,沿途有十二個驛站。我將這段路,分為五段。"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段,銀州驛至鎮川堡,一百二十里。設急遞鋪三處,每四十里一鋪。鋪中備馬四匹,驛卒兩人。公文到,換馬即走,不歇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