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驛卒輪班
陸昭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段,鎮川堡至榆林鎮,一百八十里。設急遞鋪四處,每四十五里一鋪。此段山路崎嶇,需備健馬,蹄鐵加厚。"
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段,榆林鎮至延安府,二百四十里。設急遞鋪五處,每四十八里一鋪。此段平坦,可跑快馬,但需防夜路。"
豎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段,延安府至潼關,三百里。設急遞鋪六處,每五十里一鋪。此段最長,需備乾糧飲水,驛卒輪班。"
豎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段,潼關至北京,三百六十里。設急遞鋪七處,每五十里一鋪。此段已近京師,公文最密,需備雙馬,一騎一備。"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段合計,急遞鋪二十五處,備馬一百匹,驛卒五十人。公文從銀州驛發出,每到一個急遞鋪,換馬不換人,交接不過半盞茶。全程一千二百里,一日一夜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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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一片譁然。
"一日一夜?"趙三瞪大眼睛,饃渣從嘴角掉下來,"往常三日,如今一日?"
"正是。"
陸昭點頭。
"但有個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如刀。
"每到一個急遞鋪,交接公文,必須核對'路籤'。路籤對,公文走。路籤不對,公文扣,驛卒斬。"
"路籤?"王通喜皺眉,"啥是路籤?"
陸昭轉向蘇明媺。
"明媺,把路籤拿出來。"
蘇明媺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塊竹牌。
竹牌三寸長,兩寸寬,邊緣打磨光滑,正面刻著"銀州"二字,背面刻著編號"甲字壹號"。
"這是路籤。"陸昭接過竹牌,在指尖轉了轉,"每封公文,配一塊路籤。竹牌上刻編號,交接時核對。編號對,公文走。編號不對,公文扣。"
他頓了頓。
"路籤由蘇明媺統一製作,每日更換編號,以防偽造。"
蘇明媺點頭,將竹牌收回袖中。
她的手指白皙,指節處卻有薄繭,是這半年來握筆磨出來的。
"陸爺,"趙三舉手,"這急遞鋪……咱們哪有那麼多人馬?"
"人,從各驛抽調。"陸昭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我已擬好名單,呈報榆林鎮。馬,從各驛徵調。銀州驛出二十匹,其餘各驛分攤。"
他看向李自成。
"自成,你帶十人,今日啟程,前往第一段急遞鋪,督建工事。七日之內,二十五處急遞鋪必須完工。"
"得令!"
李自成應聲,聲音洪亮,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通喜,"陸昭轉向另一個漢子,"你帶五人,負責蹄鐵。一百匹馬,全部換熟鐵加厚蹄鐵,釘深三分,不得有誤。"
"遵命!"
"趙三,"陸昭看向縮在人群里的老卒,"你帶三人,負責草料。青貯飼料、乾草、豆餅,按每匹馬三日的量,分送各急遞鋪。"
"得……得令!"
趙三把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嚼得滿臉橫肉亂顫。
"蘇明媺,"陸昭最後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一瞬,"路籤的製作,交給你。每日寅時,將新編號的路籤送到各急遞鋪。"
"好。"
蘇明媺輕聲應。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陸昭環顧眾人。
"諸位,這一仗,不是咱們銀州驛一家的事。是朝廷的事,是天下的事。韃子破了長城,京師危急,若軍情送不到,勤王的大軍調不動,北京城破,咱們都得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但軍情送到了,勤王的大軍到了,韃子退了,咱們就是功臣。升官,賞銀,封妻蔭子,全在這一仗。"
他抬起手,指向東方。
"去吧。七日之後,我要看到一條從銀州驛直通北京的快馬大道。"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李自成第一個轉身,帶著十名驛卒,翻身上馬,蹄聲如雷,消失在晨霧裡。
王通喜緊隨其後,腰間的環首刀在晨光里閃了閃。
趙三顛顛地跑去草料場,嘴裡還嚼著饃渣。
蘇明媺抱著冊子,轉身往檔案室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陸昭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卻足夠陸昭讀懂其中的意味。
小心。
他微微點頭。
她轉身離去,青布裙在晨風裡翻飛。
……
七日。
七日裡,銀州驛像一台被撥快了的機器,日夜不停地運轉。
李自成帶人在第一段急遞鋪督工,白天搬磚和泥,夜裡守在馬廄旁打盹。
他的臉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只野狼。
但精神頭十足。
"快!左邊高半尺!"
"那根柱子歪了,重來!"
"石板要鋪平,馬踩歪了要崴蹄!"
他嗓門大,指揮起來像個小將軍。
驛卒們起初不服,但見他搬磚最多,和泥最稠,從不偷懶,便漸漸服了。
王通喜帶著鐵匠,在馬廄旁搭了個臨時鐵匠鋪。
爐火晝夜不熄,鐵錘敲擊聲叮叮噹噹,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戰歌。
"熟鐵!不能用生鐵!"王通喜對著鐵匠吼,"陸爺說了,生鐵脆,易斷!熟鐵韌,耐磨!"
鐵匠擦了把汗,將燒紅的鐵塊從爐子裡夾出,放在鐵砧上,掄起鐵錘,重重砸下。
火星四濺,像無數顆墜落的星。
趙三帶著人,趕著騾車,將草料一車車送往各急遞鋪。
陝北的路不好走,黃土飛揚,溝壑縱橫。
騾車輪子陷進泥里,他跳下車,用肩膀扛,用繩子拉,嘴裡罵罵咧咧,卻從不歇腳。
"他娘的,這路比老子的臉還糙!"
他吐一口唾沫,抹了把臉,繼續拉。
蘇明媺在檔案室里,日夜趕工。
路籤的製作,比想像中複雜。
竹牌要削,要磨,要刻字,要編號。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便教了兩個驛卒的婆娘,三人一起干。
白日裡削竹,夜裡刻字。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她的手指被竹刺扎破,血珠滲出來,她便含在嘴裡,繼續刻。
"蘇姑娘,歇歇吧。"一個婆娘勸她。
"不歇。"她頭也不抬,"陸爺等著用呢。"
七日之後,二十五處急遞鋪全部完工。
土坯牆,茅草頂,每鋪四間。
一間放馬,一間住人,一間堆草料,一間放公文。
馬槽是新的,水槽是新的,連拴馬樁都是新砍的槐木,散發著青澀的木香。
陸昭親自驗收。
他騎著黑風,從銀州驛出發,一路向東。
每到一處急遞鋪,便下馬檢查。
看馬廄,看草料,看水槽,看驛卒的住處。
"馬槽太淺,加深兩寸。"
"草料里有霉變,換新的。"
"水槽漏水,修補。"
"驛卒的被子太薄,加一床。"
他查得很細,細到每一根草,每一塊磚,每一滴水。
驛卒們起初緊張,後來便服了。
"陸爺這是真把咱們當人看。"一個老卒說。
"以前王充贇在的時候,咱們睡草堆,他睡熱炕。如今陸爺讓咱們睡床,還加被子。"
"跟著陸爺干,有奔頭。"
驗收完畢,陸昭回到銀州驛。
已是黃昏。
夕陽將黃土高原染成金色,像一片凝固的海。
他站在驛站門口,望著遠方。
二十五處急遞鋪,像二十五顆棋子,撒在從銀州驛到北京的路上。
一百匹驛馬,像一百把刀,隨時準備出鞘。
五十名驛卒,像五十條漢子,隨時準備拼命。
他忽然想起前世。
大學課堂上,教授講物流管理。
"現代物流的核心,是節點控制。每一個節點,都是信息的交匯點,也是效率的瓶頸。節點控制好了,整個系統就活了。"
當時他覺得枯燥。
如今,他用二十五處急遞鋪,驗證了教授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