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裁驛令下
崇禎二年,臘月。
陝北的風,像一把鈍了的刀,不再割人,是慢慢地磨。
磨骨頭,磨筋,磨人心。
天未亮透,銀州驛的馬廄里已是一片忙亂。
不是往日那種有序的忙亂,是慌,是亂,是末日臨頭的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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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披著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卷公文,像攥著一把燒紅的炭,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馬廄,靴底踏碎霜花,濺起細碎的冰碴。
"大哥!"
他嗓門大,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驚得黑風猛地抬頭,鼻孔大張,噴出一團白霧。
陸昭正蹲在一匹灰騾子前,手裡攥著一把蹄刀,刀刃在晨光里泛著青冷的芒。
他頭也不抬:"又慌什麼?"
"上面傳令!"
李自成將公文往他面前一遞,羊皮紙被手心的汗洇得發軟,"裁驛!朝廷要裁撤天下驛站三分之一!"
陸昭的手頓了頓。
蹄刀懸在半空,一滴騾血順著刀刃滑落,砸在乾草上,洇出一個暗色的圓點。
他接過公文,展開。
字跡工整,是兵部的正式行文:
"崇禎二年臘月初三,為節省國用,著裁撤天下驛站三分之一。各驛站驛卒,除留用者外,余皆遣散,歸農歸籍。違者,以抗旨論處。"
陸昭瞳孔驟縮。
裁驛令。
他前世讀明史,知道這一紙命令。
崇禎二年,國庫空虛,邊事吃緊,皇帝朱由檢聽信周延儒之言,裁撤天下驛站,以節省歲支。
這一裁,裁掉了多少人的飯碗,裁出了多少流民,裁出了後來那席捲天下的燎原之火。
李自成,就是被裁的驛卒之一。
歷史上,李自成被裁後,投了高迎祥,成了"闖將",後來成了"闖王",最終攻破北京,逼得崇禎煤山自縊。
可如今,李自成是他陸昭的結拜兄弟。
這裁驛令,裁的是驛卒,也是他的根。
"大哥?"李自成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辦?"
陸昭將公文折好,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馬廄。
二十匹驛馬,經過一年的調養,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黑風正在槽邊嚼著青貯飼料,蹄子輕輕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自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去把趙三、王通喜叫來。再讓蘇明媺把檔案室的空白冊子全搬來。"
"得令!"
李自成轉身去了,腳步卻不像往常那般帶風,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陸昭走到馬廄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正在慢慢褪色。
遠處,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從長城的方向吹來,帶著硝煙和鐵鏽的氣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銀州驛面臨的,不是外敵,是內患。
是朝廷的一把刀,懸在頭頂。
……
半個時辰後,馬廄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二十餘名驛卒,有老有少,有懶有勤。
趙三縮在人群里,手裡還攥著半塊硬饃,饃渣沾在鬍子上,像一層白霜。
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蘇明媺站在人群邊緣,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手裡抱著一摞藍皮冊子。
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像被霜打過的花。
陸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
這幾日,她總說不舒服,夜裡睡不安穩,白日裡也沒什麼精神。
他讓她歇著,她不肯,說檔案室的事離不得人。
"諸位。"
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朝廷傳令,裁撤天下驛站三分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銀州驛,因馬政出色,急遞系統立功,暫免裁撤。"
人群里一片譁然。
"暫免?"趙三瞪大眼睛,饃渣從嘴角掉下來,"那……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陸昭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石頭。
"但周邊驛站,就沒這麼幸運了。"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展開。
"榆林鎮下轄驛站三十六處,裁撤十二處。鎮川堡驛、延安府驛、潼關驛……都在裁撤之列。"
他念一個名字,人群里便響起一聲嘆息。
"鎮川堡驛?那是我表哥的差事……"
"延安府驛?我娘舅在那兒幹了二十年……"
"潼關驛?那可是咽喉要道,說裁就裁?"
陸昭抬手,壓下嘈雜。
"朝廷的令,咱們改不了。但咱們能改的,是咱們自己。"
他頓了頓。
"被裁的驛卒,無處可去,無田可耕,無業可從。他們中,有咱們的同鄉,有咱們的親戚,有咱們的兄弟。"
"咱們銀州驛暫免,但唇亡齒寒。今日裁他們,明日便可能裁咱們。"
他看向李自成。
"自成,你怎麼看?"
李自成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陸昭會問他。
他撓了撓頭,粗聲道:"大哥,我留!大哥在哪兒,我在哪兒!"
他的聲音洪亮,像悶雷滾過黃土高原。
"朝廷裁驛,裁的是差事,不是人!我李自成這輩子,跟定大哥了!"
陸昭心中一暖。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
半年前,他們在黃土坡上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那時李自成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如今,半年過去。
陸昭從底層驛卒升到八品驛傳道。
李自成從跟班升到副驛丞。
可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好。"
陸昭點頭。
"但咱們不能只想著自己。"
他轉向眾人。
"被裁的驛卒,咱們要收。能養馬的養馬,能寫字的寫字,能搬磚的搬磚。銀州驛擴建,需要人手。急遞系統推廣,需要人手。"
他頓了頓。
"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
"來了,就是銀州驛的人。守銀州驛的規矩,吃銀州驛的飯,干銀州驛的活。不守規矩的,滾。"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
然而,就在全驛商議的當口,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臘月十五。
蘇明媺暈倒了。
那日她正在檔案室整理冊子,忽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