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造孽喲造孽喲
陸昭正在馬廄里給一匹白馬修蹄,聽見喊聲,扔下蹄刀便沖了過去。
檔案室里,蘇明媺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兩個婆娘圍著她,手足無措,嘴裡念叨著"造孽喲造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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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跪下身,探她的鼻息——弱,但還有。
他抓起她的手腕,三指搭脈。
脈象滑而沖和,如珠走盤。
喜脈。
兩個月。
陸昭的手微微發抖。
他前世是獸醫,但也學過中醫基礎。
喜脈的特徵,他懂。
"明媺……"
他輕聲喚。
蘇明媺緩緩睜眼,看見他,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阿昭……我……我怎麼了?"
陸昭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的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
"明媺,你……你有孕了。"
蘇明媺愣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忽然被烏雲遮住。
"有……有孕?"
"兩個月。"
蘇明媺的臉,從蒼白,到泛紅,到慘白,像一幅被潑了墨的畫。
"是……是你的,"她輕聲說,聲音像風中的蛛絲,"王充贇走前,半年沒碰我。再之前……再之前他也不行。"
陸昭知道。
他算過日子。
正是他們第一次在馬廄草垛的那夜。
那夜草是軟的,散發著陳年的干香。
她的指甲掐進他背脊,不是恨,是愛。
那團火,燒出了今日之果。
"生下來。"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姓陸。"
蘇明媺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裡轉,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
"阿昭……你……你不怕?"
"怕什麼?"
"怕……怕別人說……說這孩子……"
"說什麼?"
陸昭打斷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說他是王充贇的種?說我是戴綠帽子的王八?"
他冷笑。
"明媺,王充贇三年沒碰過你,這是事實。這孩子是誰的,咱們心裡清楚。別人說什麼,讓他們說去。"
他握緊她的手。
"這孩子,姓陸,名承志。繼承咱們的志向。"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承志……陸承志……"
她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好名字……"
……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整個銀州驛。
有人恭喜,有人竊笑,有人搖頭嘆息。
"陸爺這是給王充贇養兒子呢……"
"王充贇的綠帽子,如今戴到陸爺頭上了?"
"噓!小聲點!李自成聽見了,割你舌頭!"
李自成確實聽見了。
他提著刀,站在灶房門口,目光如狼。
"誰再嚼舌根,我李自成第一個不饒他。"
他的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鐵。
人群一鬨而散。
但流言,像風,堵不住,殺不絕。
……
消息傳到米脂,只用了三日。
王充贇如今住在米脂縣城外的一間小屋裡。
屋子是租的,三間土坯房,四面漏風。
他靠變賣家產度日,銀子花得差不多了,便靠給人寫狀子、代寫書信混口飯吃。
那日,他正在屋裡喝悶酒,聽見門外有人喊:
"王老爺!王老爺!"
他愣了一下。
王老爺。
這稱呼,多久沒人叫了?
他放下酒杯,推門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手裡拎著一個包袱。
"你是?"
"小人劉安,"年輕人躬身,"原是王老爺家的管事。老爺……老爺可好?"
王充贇愣住。
劉安。
他的管事。
那個被他派去銀州驛,給蘇明媺送賣身契的劉安。
"你……你怎麼來了?"
"小人聽說了一件事,特來稟報老爺。"
劉安壓低聲音。
"蘇夫人……有孕了。"
王充贇的手,猛地收緊。
酒杯在他掌心被捏得變形,發出細微的脆響。
"有……有孕?"
"是。兩個月。銀州驛的人都說,是陸昭的種。"
王充贇沉默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遠方。
遠方是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從銀州驛的方向吹來,帶著馬糞和草料的氣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生鏽的刀。
"兩個月……"
他喃喃自語。
"我半年前就沒碰過她……"
他轉身,走回屋裡。
劉安要跟,被他揮手攔住。
"你回去吧。"
"老爺……"
"回去。"
王充贇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劉安愣了一下,轉身離去。
王充贇坐在屋裡,望著桌上的酒杯。
酒是劣酒,渾濁,刺鼻。
他端起杯,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裡,像吞了一把炭。
他想起三年前。
花轎進門,他掀開蓋頭,看見那張明艷的臉。
他以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可新婚夜,他發現自己不行。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恨她。
恨她眼中的憐憫,恨她嘴角的隱忍,恨她三年如一日的沉默。
所以他打她。
用鞭子,用燭台,用一切能拿起來的東西。
他以為疼痛能讓自己忘記無能。
可越是打,越是恨。
越是恨,越是打。
如今,她有了別人的孩子。
那個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驛卒,那個曾經被他扇耳馬的年輕人,如今睡了他的女人,還要替他養兒子。
綠帽子。
這頂綠帽子,他戴了一年,如今終於被人摘下來,戴到了別人頭上。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恨。
或者說,他恨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從始至終,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她。
她的身子,她的心,她的笑,她的一切,都不屬於他。
他擁有的,只有恨。
只有鞭子落在她身上時,那短暫的、虛假的、自欺欺人的"擁有"。
"明媺……"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你終於……自由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
那裡有一個箱子,是他變賣家產後,唯一留下的東西。
他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匹綢緞,一匣銀錠,還有一封信。
綢緞是上好的蘇繡,銀錠是足色的官銀。
信,是他親筆寫的。
"聞君喜得麟兒,充贇無以為賀,唯有些許薄禮,望笑納。明媺跟了陸爺,是她的福氣。充贇老朽,無福消受,唯願陸爺善待於她。"
他看著信,半晌無言。
然後,他將信折好,放進信封,用火漆封好。
"劉安!"
他喊了一聲。
劉安從門外探頭。
"老爺?"
"把這封信,連同這匹綢緞、這匣銀錠,送到銀州驛。交給陸昭陸爺。"
劉安愣住。
"老爺……您……您要給陸昭送禮?"
"不是送禮。"
王充贇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是賀禮。"
他頓了頓。
"賀他……喜得麟兒。"
劉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敢說。
他接過包袱,轉身離去。
王充贇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
矮胖的身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團融化的豬油。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的另一幕。
他打了蘇明媺之後,蜷縮在牆角,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他在哭。
像只受傷的野獸。
那時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那不是恨她。
那是恨自己。
"明媺……"
他喃喃自語。
"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