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讓我送些賀禮來


  賀禮到銀州驛那日,陸昭正在馬廄里給黑風刷毛。

  劉安拎著包袱,站在馬廄門口,臉色尷尬。

  "陸……陸爺,我家老爺……讓我送些賀禮來。"

  陸昭接過包袱,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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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綢緞,光華流轉,像一汪水。

  一匣銀錠,足色官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還有一封信。

  陸昭展開信,借著日光,看清了字跡。

  "聞君喜得麟兒,充贇無以為賀,唯有些許薄禮,望笑納。明媺跟了陸爺,是她的福氣。充贇老朽,無福消受,唯願陸爺善待於她。"

  陸昭的手,微微發抖。

  他看著信,半晌無言。

  蘇明媺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如紙。

  "他……他知道?"

  "他知道。"

  陸昭將信放下,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但他選擇不知道。"

  他轉身,看著蘇明媺。

  "這是他最後的體面,也是他能給你的,最後的尊嚴。"

  蘇明媺的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裡轉,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

  "老爺……"

  她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他……他為何……"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陸昭握住她的手。

  "他爭不過我。不是因為我年輕,不是因為我體面,是因為……因為我有他沒有的東西。"

  "什麼?"

  "心。"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他對馬,對人,對事,從不用心。只有恨,只有怕,只有貪。他活了四十年,不如我活二十年。"

  他將蘇明媺拉進懷裡。

  "明媺,這孩子是你的,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綠帽子。他是陸承志,繼承咱們的志向。"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承志……陸承志……"

  她喃喃自語。

  "好名字……"

  ……

  然而,賀禮剛到,麻煩便至。

  消息傳到榆林鎮,新任巡按御史劉大人,拍案而起。

  "陸昭霸占同僚遺孀,穢亂驛站!此風不可長!"

  劉大人名劉宇亮,四十出頭,瘦長臉,三角眼,是周延儒的門生。

  張獻忠被斬後,周延儒在榆林鎮的勢力大損。

  劉宇亮此來,名為巡查,實為報復。

  他密奏朝廷:

  "榆林鎮銀州驛驛丞陸昭,霸占同僚王充贇遺孀蘇氏,穢亂驛站,致使蘇氏有孕。此等行為,有傷風化,有損官體。請朝廷明察,革職查辦。"

  奏疏到京,兵部侍郎孫傳庭拍案叫絕。

  "此人才也!殺之可惜!"

  孫傳庭與周延儒不睦,早就想培植自己的勢力。

  陸昭是他一手提拔的,豈能容周延儒的人動?

  他當即上奏:

  "陸昭雖有過失,但其馬政革新、急遞系統,功在社稷。且蘇氏本為自由之身,王充贇已將其賣身契焚毀,陸昭與蘇氏兩情相悅,並無霸占之說。請朝廷以功抵過,准其成婚。"

  兩封奏疏,同時擺在崇禎皇帝的案頭。

  崇禎朱由檢,看著奏疏,眉頭緊鎖。

  他剛登基不久,急於整肅吏治,樹立威信。

  周延儒是他倚重的大臣,孫傳庭是他賞識的將領。

  兩邊都不能得罪。

  "以功抵過……"

  他喃喃自語。

  "准其成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刀鋒,冷,硬。

  "傳旨。"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疾書。

  "陸昭馬政有功,急遞系統利國利民,升正八品驛丞,領榆林鎮驛傳道。准娶蘇氏為妻。劉宇亮調離榆林鎮,改任湖廣巡按御史。"

  他將筆一扔,轉向身邊的太監。

  "去,傳旨。"

  ……

  聖旨到銀州驛那日,正是崇禎三年正月初一。

  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全驛歡慶,比過年還熱鬧。

  李自成接過聖旨,大笑。

  "大哥!你娶媳婦兒,還升了官!"

  他的聲音洪亮,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趙三在一旁嘿嘿傻笑,手裡攥著聖旨,像攥著一塊金磚。

  "陸爺,咱們銀州驛,如今是榆林鎮第一驛了!"

  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亮。

  "陸爺,以後咱們跟著您,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驛卒們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陸昭站在人群中央,穿著嶄新的官服,腰系銀帶,頭上戴了一頂嶄新的烏紗帽。

  那是八品官才有的服色。

  他笑著,拱手,謝恩。

  但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蘇明媺身上。

  她站在陰影里,青布裙換成了紅襖,頭髮挽成新娘的髻,臉上抹了胭脂,像一朵帶露的桃花。

  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兩個月的孩子,還不顯,但仔細看,能看出端倪。

  她沒笑。

  只是看著他,目光清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陸昭心中一暖。

  他想起王充贇的信。

  想起那句"無福消受"。

  綠帽子戴成了金帽子,是這時代的荒誕。

  可他不覺得荒誕。

  他只覺得,這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明媺。"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今日起,你是我陸昭的夫人。"

  蘇明媺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裡轉,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

  "阿昭……"

  "叫夫君。"

  "夫君……"

  她輕聲喚,聲音像風中的蛛絲,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夫人,咱們拜堂。"

  ……

  拜堂很簡單。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十里紅妝。

  只有一間收拾乾淨的小屋,一對手臂粗的紅燭,一身新裁的喜服。

  李自成做儐相,趙三做司儀,王通喜帶人守在門外。

  "一拜天地!"

  陸昭與蘇明媺並肩跪下,向窗外的黃土高原叩首。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屋內,向空著的椅子叩首。

  陸昭父母雙亡,蘇明媺的娘也早死了。

  高堂不在,但禮不能廢。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跪下,額頭相抵。

  陸昭能聞到她發間的桂花香,混著女兒家肌膚上的暖甜。

  "禮成!送入洞房!"

  李自成扯著嗓子喊,聲音洪亮,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

  洞房裡。

  紅燭高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

  蘇明媺坐在炕沿,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

  陸昭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夫人。"

  "夫君……"

  "緊張?"

  "有點……"

  陸昭笑了。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手臂環住她微微隆起的腰,能感覺到裡面那個小生命的跳動。

  "明媺,咱們終於在一起了。"

  "嗯……"

  "從今日起,你是我陸昭的夫人,不是王充贇的遺孀,不是驛站的文書,是我陸昭明媒正娶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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