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配不上你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喜服。

  "夫君……我……我配不上你……"

  "胡說。"

  陸昭打斷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配得上。你比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都配得上。"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抬頭。

  

  "明媺,你記住。這孩子是咱們的,姓陸,名承志。他是咱們的希望,咱們的未來。"

  "承志……"

  蘇明媺喃喃自語。

  "陸承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紅燭下綻放。

  "好名字……"

  陸昭低頭,吻上她的唇。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蘇明媺融化。

  窗外,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遠處,李自成在喊:

  "大哥!嫂子!咱們喝酒去!"

  陸昭鬆開她,整理了衣襟。

  "夫人,咱們出去。"

  "嗯。"

  蘇明媺站起身,扶著陸昭的手,慢慢往外走。

  她的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

  她的腰肢很細,微微隆起的小腹,像揣著一顆珍珠。

  陸昭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出洞房。

  門外,是全驛的驛卒。

  李自成站在最前,手裡端著一碗酒,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哥!嫂子!我李自成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

  "不對,早生貴子已經生了……那就祝你們……祝你們……"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祝你們白頭偕老!"

  眾人鬨笑。

  陸昭接過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裡,像吞了一把炭。

  但他覺得甜。

  比蜜還甜。

  ……

  當夜。

  陸昭與蘇明媺坐在馬廄旁的小屋裡。

  紅燭高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

  "夫君,"蘇明媺輕聲問,"王充贇……他為何要送賀禮?"

  陸昭沉默片刻。

  "因為他終於懂了。"

  "懂什麼?"

  "懂什麼是愛,什麼是恨,什麼是放手。"

  陸昭握住她的手。

  "明媺,王充贇這輩子,從未真正擁有過你。他擁有的,只有恨。他恨自己不行,恨你太好,恨這世道不公。所以他打你,折磨你,以為這樣就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他頓了頓。

  "可他錯了。恨不能讓人好過,只會讓人更痛苦。直到他放手,直到他承認爭不過我,他才終於解脫。"

  蘇明媺低下頭。

  "他……他可憐嗎?"

  "可憐。"

  陸昭點頭。

  "也可恨。"

  他握緊她的手。

  "但無論如何,他給了咱們最後的體面。這賀禮,咱們收著。這情,咱們記著。"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夫君……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嫌棄我……"

  陸昭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抬頭。

  "明媺,我嫌棄你什麼?嫌棄你被王充贇打過?嫌棄你懷了我的孩子?"

  他笑了。

  那笑容像一團火,在紅燭下燃燒。

  "我嫌棄的,是這世道。是這吃人的世道,讓女人沒有活路,讓男人沒有尊嚴。我要改變的,就是這個。"

  他頓了頓。

  "等承志出生,等咱們站穩腳跟,我要讓這天下,換一副模樣。"

  蘇明媺收緊了手臂。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窗外,春風拂過黃土高原。

  帶來遠方的消息。

  陝西大旱,顆粒無收。

  流民四起,揭竿而起。

  高迎祥在安塞起兵,自稱"闖王"。

  張獻忠的舊部,在湖廣蠢蠢欲動。

  李自成還在銀州驛,抱著黑風,望著滿天星斗。

  他不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悄悄轉動。

  而他,正是那車輪上,最關鍵的一顆釘子。

  ……

  陸昭沒有醉。

  他端著酒杯,站在馬廄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

  他想起王充贇的信。

  想起那句"無福消受"。

  綠帽子戴成了金帽子,是這時代的荒誕。

  可他不覺得荒誕。

  他只覺得,這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夫君。"

  蘇明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

  她披著一件斗篷,從燭光里走來。

  斗篷是新的,紅綢面,白狐領,是他讓人從榆林鎮買來的。

  她的臉被燭光映得通紅,像一朵帶露的桃花。

  "夜裡涼,披件衣裳。"

  她將斗篷遞過去。

  陸昭接過,披在肩上。

  "夫人,你怎麼不睡?"

  "等你。"

  她輕聲說。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

  陸昭笑了。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手臂環住她微微隆起的腰,能感覺到裡面那個小生命的跳動。

  "夫人,等承志出生,咱們就在這黃土坡上蓋間小屋。養幾匹馬,種幾畝地。看日出,看日落。"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星光下綻放。

  "好。"

  ……

  崇禎三年,二月。

  陝北的風,像一把磨鈍了的刀,不再割人,是慢慢地鋸。

  鋸骨頭,鋸筋,鋸人心。

  天未亮透,銀州驛的馬廄里已是一片死寂。

  不是往日那種有序的忙亂,是靜,是空,是末日臨頭的倉皇。

  馬槽里的草料還剩半槽,無人添補。水槽結了薄冰,無人敲碎。拴馬樁上空空蕩蕩,只剩幾根被韁繩磨得發亮的繩痕,像一道道傷疤,刻在木頭上。

  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但少了往日那種生機勃勃的溫熱,只剩一股陳腐的、衰敗的、像墳墓一樣的氣息。

  李自成披著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卷公文,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馬廄,靴底踏碎霜花,濺起細碎的冰碴。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陸昭的心上。

  "大哥!"

  他嗓門大,卻沒了往日的洪亮,像被砂紙磨過,沙啞,乾澀。

  陸昭正蹲在黑風面前,手裡攥著一把馬刷,刷毛蘸了井水,一下一下刮過黑馬油亮的皮毛。

  黑風舒服地打著響鼻,蹄子輕輕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它還不知道,它的命運,和這驛站里所有人的命運,都已被一紙公文改寫。

  陸昭頭也不抬:"慌什麼?"

  "上面傳令!"李自成將公文往他面前一遞,羊皮紙被手心的汗洇得發軟,"裁驛!輪到咱們了!"

  陸昭的手頓了頓。

  馬刷懸在半空,一滴水珠順著刷毛滑落,砸在乾草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接過公文,展開。

  字跡工整,是兵部的正式行文,蓋著朱紅的大印:

  "崇禎三年二月初七,為節省國用,著裁撤榆林鎮銀州驛。驛馬二十匹,調往延安府軍馬場。驛卒二十四人,除留用三人外,余皆遣散,歸農歸籍。驛丞陸昭,降職待選,聽候部文。副驛丞李自成,革職為民。違者,以抗旨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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