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擴大到二分之一
陸昭瞳孔驟縮。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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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世讀明史,知道這一紙命令。
崇禎三年,朝廷財政崩潰,裁驛令從三分之一擴大到二分之一。
銀州驛雖因馬政出色暫免,但終究逃不過。
歷史上,李自成正是在這一年被裁,投了高迎祥,成了"闖將"。
如今,歷史的車輪,終於碾到了他們腳下。
"大哥?"李自成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辦?"
陸昭將公文折好,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馬廄。
二十匹驛馬,經過一年的調養,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黃驃馬"追電"正在槽邊嚼著青貯飼料,它的父親是榆林鎮軍馬場的"追風",母親是銀州驛的"桃花",系譜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
白馬"踏雪"站在角落裡,毛髮如雪,蹄子烏黑,是去年從蒙古商人手裡換來的良駒。
灰騾子"老憨"是最老的,十二歲了,牙齒都磨平了,但還能拉車,還能馱貨,是趙三的命根子。
黑風正在槽邊嚼著青貯飼料,蹄子輕輕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它還不知道,它即將被調往延安府,從此與主人天各一方。
"自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去把趙三、王通喜叫來。再讓蘇明媺……別讓她來了,她身子重。"
"得令。"
李自成轉身去了,腳步卻不像往常那般帶風,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陸昭走到馬廄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正在慢慢褪色。
遠處,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從長城的方向吹來,帶著硝煙和鐵鏽的氣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銀州驛不再是他的家。
是廢墟。
……
半個時辰後,馬廄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二十餘名驛卒,有老有少,有懶有勤。
趙三縮在人群里,手裡還攥著半塊硬饃,饃渣沾在鬍子上,像一層白霜。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
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他的臉繃得像一塊生鐵,看不出表情,但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人群里少了蘇明媺。
她身子重,臨產在即,陸昭不讓她來。
"諸位。"
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朝廷傳令,裁撤銀州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二十匹驛馬,調往延安府。二十四名驛卒,留用三人,余皆遣散。"
人群里一片死寂。
不是譁然,是死寂。
像墳墓里的死寂。
"陸爺……"趙三的聲音發顫,像風中的蛛絲,"咱們……咱們去哪兒?"
"歸農歸籍。"
陸昭的聲音很穩,"有田的種田,沒田的……自謀生路。"
"自謀生路?"
一個老卒苦笑,"咱們當了二十年驛卒,除了養馬,啥也不會。朝廷說不要咱們就不要咱們,咱們……咱們怎麼活?"
另一個年輕驛卒接話:"我爹我娘都是驛卒,我生下來就在驛站。朝廷說裁就裁,咱們……咱們連家都沒有……"
"家?"趙三苦笑,"咱們這些驛卒,哪有什麼家?驛站就是家,馬廄就是家,草料場就是家。如今驛站沒了,咱們……咱們就是孤魂野鬼……"
陸昭沉默。
他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
說朝廷不對?那是抗旨。
說大家別慌?那是騙人。
這世道,這朝廷,這吃人的制度,把百姓當草芥,當數字,當可以隨意裁剪的布匹。
他陸昭,不過是這制度里稍微大一點的數字罷了。
"自成。"
他轉向李自成。
"你怎麼看?"
李自成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陸昭會問他。
他撓了撓頭,粗聲道:"大哥,我跟你走。你說去哪兒,我去哪兒。"
他的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黃土高原。
"朝廷不要咱們,咱們就自己找活路。"
陸昭心中一暖。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
一年前,他們在黃土坡上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那時李自成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如今,一年過去。
陸昭從八品驛傳道降為待選。
李自成從副驛丞革職為民。
可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好。"
陸昭點頭。
"但咱們不能只想著自己。"
他轉向眾人。
"被遣散的驛卒,咱們要幫。有田的,幫耕。沒田的,幫找活路。銀州驛雖裁了,但咱們的手藝還在。會養馬的,去軍馬場。會寫字的,去衙門。會搬磚的,去工地。"
他頓了頓。
"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
"走了,就是兄弟。將來無論走到哪兒,別忘了,咱們是從銀州驛爬起來的。"
眾人沉默。
片刻後,趙三第一個跪下。
"陸爺,我老趙服了。跟您幹了一年,比跟我爹干二十年還長見識。您說去哪兒,我老趙跟到哪兒。"
第二個,第三個。
二十餘人,跪了一地。
王通喜最後跪,卻跪得最直。
"陸爺,我王通喜這輩子,跟定您了。"
陸昭點頭。
"起來。"
他伸手,將李自成拉起。
"都起來。"
……
然而,就在全驛商議的當口,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很急,像暴雨敲窗。
不是一騎,是十餘騎。
陸昭皺眉,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片刻後,十餘騎從晨霧裡衝出。
馬上是延安府軍馬場的人,穿著統一的皂衣,腰系銅帶,手裡攥著鞭子。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瘦長臉,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三根毛,像只老鼠。
"銀州驛驛丞陸昭?"他勒馬,居高臨下,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
"正是。"陸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奉兵部令,接收銀州驛驛馬二十匹。這是文書。"
他將一卷公文扔過來,像扔一塊骨頭。
陸昭接住,展開。
字跡工整,蓋著延安府軍馬場的大印。
"請大人稍候,馬匹正在收拾。"
"收拾?"那中年人冷笑,"有什麼好收拾的?馬是朝廷的,不是你們的。牽出來,我們帶走。"
他揮了揮手,身後十餘騎散開,便要往馬廄里沖。
"且慢。"
陸昭橫刀一攔。
"馬是朝廷的,但馬具是咱們的。馬具,我們不交。"
中年人皺眉。
"馬具?"
"鞍韉、韁繩、蹄鐵、馬刷。這些,是咱們銀州驛自己置辦的,不是朝廷的。"
陸昭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石頭。
"大人要馬,牽走便是。馬具留下,算是咱們這一年的……念想。"
中年人盯著他,良久。
"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刀鋒,冷,硬。
"馬具留下,馬牽走。陸驛丞,你是個聰明人。"
他揮手,身後的人衝進馬廄。
馬匹被一匹匹牽出。
黃驃馬"追電"被牽走時,回頭望向馬廄,打了個響鼻,像在向這片土地告別。
白馬"踏雪"被牽走時,蹄子刨地,不肯走,被鞭子抽了幾下,才踉蹌著跟上去。
灰騾子"老憨"被牽走時,趙三撲上去,抱住它的脖子,眼淚無聲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