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向這片土地告別
"老憨……老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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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哽咽,"我養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老憨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臉。
然後,它被鞭子抽走了。
每一匹馬被牽走時,都打著響鼻,回頭望向馬廄,像在向這片土地告別。
驛卒們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馬被牽走,眼眶微紅,卻無人出聲。
趙三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王通喜的刀柄被攥得咯吱響,像要被捏碎。
李自成抱著黑風的脖子,像抱著自己的命。
"誰敢動黑風一下,我李自成跟他拼命!"
他的眼睛通紅。
延安府的人愣了一下,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皺眉。
"黑風?哪一匹是黑風?"
"這匹。"李自成死死抱住黑馬的脖子,"黑風是我的兄弟,不是朝廷的馬。"
中年人冷笑。
"朝廷的令,馬匹全部調走。你攔,就是抗旨。"
"抗旨便抗旨!"李自成抽出腰刀,橫在胸前,"黑風跟我三年,救過我的命。我李自成這輩子,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黑風。"
空氣凝固。
延安府的人手按刀柄,緩緩圍上來。
李自成孤身一人,面對十餘騎,卻毫無懼色。
他的刀橫在胸前,像一扇鐵門,護住身後的黑風。
"自成。"
陸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
"黑風,咱們帶走。"
"帶走?"中年人冷笑,"朝廷的馬……"
"朝廷不要咱們了,咱們還要這些馬做什麼?"
陸昭冷笑。
"黑風馬是咱們的兄弟。"
他轉向李自成。
"自成,牽黑風,咱們走。"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他牽起黑風的韁繩,翻身上馬。
黑風揚起脖子,打了個響亮的響鼻,像在為自由喝彩。
中年人盯著陸昭,目光像蛇。
"陸驛丞,你今日抗旨,來日朝廷追究,你可擔得起?"
"來日?"
陸昭笑了。
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
"來日,朝廷還在不在,都難說。"
他轉身,不再看中年人。
"諸位,散了吧。銀州驛,散了。"
他牽著蘇明媺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馬廄。
李自成騎著黑風,緊隨其後。
趙三、王通喜等老弟兄,跟在後面。
延安府的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像看著一群逆賊。
但他們沒有追。
因為他們知道,這些人,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
銀州驛的最後一夜。
陸昭在馬廄里坐了一夜。
馬廄里空蕩蕩的,馬已被牽走大半,只剩幾匹老弱病殘.
等著明日一併送往延安府。
黑風被留到了最後,因為李自成死死抱著它的脖子,不讓任何人靠近。
陸昭沒有勸他。他知道,黑風是李自成的命。就像蘇明媺是他的命一樣。
"自成,"
他輕聲說,"黑風咱們帶走。"
"帶走?"
李自成愣住,"朝廷的馬……"
李自成眼眶微紅,點頭。
"大哥……"
他抱著黑風的脖子,眼淚無聲地流。
"咱們救了這些馬,革了馬政,打了韃子……可朝廷說不要咱們,就不要咱們了。"
他的聲音哽咽,像砂紙磨過鐵。
"大哥,這朝廷……這朝廷還有天理嗎?"
陸昭沉默。
他看著空蕩蕩的馬廄,看著被風吹得滿地都是的乾草屑,看著拴馬樁上那一道道磨得發亮的繩痕。
天理?
這世道,哪有什麼天理?
只有強權,只有利益,只有吃人的制度。
"自成,"他開口,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朝廷沒有天理,但咱們有天理。"
"咱們的天理,就是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活下去,變強,等有朝一日,咱們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就能改天換地。"
李自成抬起頭,眼眶微紅。
"大哥,你說……咱們真能改天換地?"
"能。"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但先活下去。"
他走到馬廄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
"自成,記住今晚。記住這空蕩蕩的馬廄。將來咱們走到哪兒,都不能忘了,咱們是從這兒爬起來的。"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抹了把臉。
淚痕被風吹乾,只剩眼角一點紅。
"大哥,我聽你的。"
"咱們先去投軍。"
"投軍?"李自成愣住。
"對。投軍。"
陸昭的目光,落在遠方的長城上。
"韃子還在關外,朝廷還在招兵。咱們先去當兵,攢經驗,攢人脈,攢本錢。等時機到了……"
"等時機到了,"李自成接話,眼中燃著火,"咱們就反了他娘的!"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正是。"
……
然而,就在全驛商議的當口,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蘇明媺臨產了。
那夜,陸昭正在馬廄里收拾行裝。
馬廄里空蕩蕩的,馬已被牽走大半,只剩幾匹老弱病殘,等著明日一併送往延安府。
黑風還在。
它被留到了最後,因為李自成死死抱著它的脖子,不讓任何人靠近。
"誰敢動黑風,我李自成跟他拼命!"
他的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陸昭沒有勸他。
他知道,黑風是李自成的命。
就像蘇明媺是他的命一樣。
"自成,"他輕聲說,"黑風咱們帶走。"
"帶走?"李自成愣住,"朝廷的馬……"
"朝廷不要咱們了,咱們還要朝廷的馬做什麼?"
陸昭冷笑。
"黑風是咱們的兄弟,不是朝廷的數字。"
李自成眼眶微紅,重重地點頭。
"大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陸爺!陸爺!夫人……夫人要生了!"
是蘇明媺身邊的婆娘,跌跌撞撞地跑來,臉色慘白如紙。
陸昭瞳孔驟縮。
他扔下行裝,拔腿便跑。
李自成緊隨其後,黑風在身後嘶鳴,卻被韁繩拴住,無法跟隨。
……
蘇明媺的屋裡,燭光搖曳。
她躺在炕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一顆巨大的珍珠。
陣痛一陣接一陣,像潮水般襲來,將她淹沒。
"阿昭……"她看見陸昭,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我……我要生了……"
陸昭跪下身,探她的脈。
脈象滑而沖和,但隱隱有滯澀之象。
他前世是獸醫,接生過無數馬駒牛犢。
人的構造,與馬不同,但原理相通。
他深吸一口氣,將恐懼壓進心底。
"明媺,別怕。"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我在。"
他轉向婆娘。
"去燒水。越多越好。再找乾淨的布、剪刀、酒。"
婆娘顛顛地去了。
陸昭轉向李自成。
"自成,你守在門外。任何人不得入內。"
"任何人?"李自成皺眉。
"任何人。"
陸昭的目光如鐵。
"包括朝廷的人。"
李自成點頭,抽出腰刀,橫在胸前。
"大哥放心。誰敢進來,我砍了他。"
他轉身出門,像一尊鐵塔,堵在門框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