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個不速之客
就在陸昭準備接生之時,驛站門口,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劉安。
王充贇的舊仆。
他站在驛站門口,手裡提著一籃雞蛋,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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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被風吹得乾裂,嘴唇滲著血,眼睛裡布滿血絲。
"請問……陸爺在嗎?"
他的聲音發顫,像風中的蛛絲。
李自成橫刀一攔。
"劉安?你來做什麼?"
"我……我家老爺……讓我來賀喜……"
"賀喜?"李自成冷笑,"賀什麼喜?"
"夫人……夫人不是有孕了嗎?我家老爺聽說……聽說要臨產了,特讓我送來一籃雞蛋……"
李自成盯著他。
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頭。
"劉安,你回去告訴王充贇,我大哥的事,不用他操心。"
"李爺……"劉安忽然跪下,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讓我見見陸爺吧……我家老爺……讓我帶句話……"
李自成皺眉。
他正想拒絕,屋裡傳來陸昭的聲音。
"自成,讓他進來。"
李自成退開一步,刀仍橫在胸前。
"進來。快說快走。"
劉安連滾帶爬地進了屋。
屋裡,蘇明媺正躺在炕上,陣痛一陣接一陣。
陸昭跪在炕邊,手裡攥著一塊濕布,正在擦她額頭的冷汗。
"陸爺……"劉安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說。"陸昭頭也不抬。
"我家老爺……讓我帶句話……"
劉安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那孩子……不管是誰的……都是明媺的骨肉……我王充贇一輩子沒做過男人……但不想再做惡人……求陸爺……善待他們母子……"
陸昭的手,微微發抖。
他轉過頭,看著劉安。
"就這些?"
"還有……"
劉安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契,雙手奉上。
"這是老爺在米脂的祖宅……值百兩銀子……他說……送給夫人做嫁妝……也算……也算他贖罪……"
陸昭接過地契。
紙張泛黃,邊角捲起,像被摩挲過無數遍。
上面蓋著米脂縣衙的大印,朱紅刺眼。
他看著地契,半晌無言。
他忽然意識到,王充贇這個被他戴了綠帽、被他設計罷官、被他奪走女人的男人,在最後時刻,竟比他想像的要體面。
"告訴你家老爺,"他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陸承志……會知道這世上,有過一個王充贇。"
劉安叩首,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陸爺……我家老爺……他還說……"
"說什麼?"
"他說……他說對不起……"
陸昭愣住。
對不起。
三個字,輕如鴻毛,重如泰山。
從王充贇嘴裡說出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
"去吧。"
陸昭揮手。
劉安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
當夜,蘇明媺臨產。
沒有穩婆。
陝北的穩婆,都住在十里八鄉,深更半夜,無處可尋。
陸昭只能親自上陣。
他前世是獸醫,接生過無數馬駒牛犢。
人的構造,與馬不同,但原理相通。
他深吸一口氣,將恐懼壓進心底。
"明媺,吸氣,用力。"
蘇明媺咬著唇,指甲掐進炕席,指節發白。
她的臉扭曲著,汗水混著淚水,像一條條小溪,從額頭流到脖頸。
"阿昭……我……我不行……"
"行。"
陸昭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石頭。
"你行。"
他握住她的手。
"想想咱們的承志。他在等你。"
蘇明媺咬著唇,猛地用力。
一聲悶哼,像受傷的野獸。
陸昭的手探入,觸到一團溫熱的柔軟。
他輕輕托住,慢慢引導。
"再來!"
蘇明媺再次用力。
這一次,更狠,更絕,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榨乾。
"出來了!"
陸昭低喝。
一聲嬰啼,劃破夜空。
像一把刀,割開了黑暗。
陸昭抱著血淋淋的嬰兒,手在抖。
那嬰兒很小,很軟,像一團溫熱的肉。
他的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男孩,"陸昭說,聲音發顫,"六斤四兩。"
他低頭,在嬰兒額上印下一個吻。
"陸承志。"
蘇明媺虛弱地笑。
她的臉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
但她在笑。
"王充贇……知道了?"
"知道了。"
陸昭將孩子放在她枕邊。
"他說,這是你的骨肉,他贖罪。"
蘇明媺閉上眼,淚水滑落。
三年處子,三年鞭痕,三年暗無天日。
她恨過王充贇,怕過他,卻從未想過,最後的寬恕來自那個最不可能的人。
"阿昭……"
她輕聲喚。
"嗯?"
"咱們……咱們怎麼辦?"
陸昭握住她的手。
"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活下去,變強,等有朝一日,咱們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就能改天換地。"
蘇明媺收緊了手指。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窗外,李自成守在門口,刀橫在膝上。
他聽見嬰啼,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醜,像哭。
"大哥……有後了……"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黑風在遠處嘶鳴,像在為新生命喝彩。
……
三日後。
陸昭、李自成、蘇明媺、趙三、王通喜等老弟兄,登上黃土坡。
落日如血,與當年結拜時一模一樣。
黃土在夕陽下泛著金紅,像一片凝固的海。
坡下是銀州驛,如今已成廢墟。
馬廄空了,草料場荒了,檔案室的冊子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幾個留守的驛卒,正在拆馬槽,準備當柴燒。
陸昭抱著陸承志,李自成牽著黑風,蘇明媺披著斗篷,趙三和王通喜跟在後面。
蘇明媺的身子還很虛,走幾步便要歇一歇。
陸昭扶著她,一步一步,登上坡頂。
"自成,"陸昭跪下,膝蓋砸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咱們再拜一次。"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也跪下。
趙三、王通喜等老弟兄,也跟著跪下。
黃土坡上,跪了一地的人。
"我陸昭,"陸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與自成兄弟,生死與共,共患難,共進退。這朝廷容不下咱們,咱們就換一個朝廷。這天下容不下百姓,咱們就換一個天下。"
他頓了頓。
"我陸昭,不是聖人,是個俗人。貪財,好色,怕死。但我不怕這朝廷,不怕這世道,不怕這吃人的制度。我要的,是換一種活法。"
他抬頭,望著李自成。
"自成,你願意跟我嗎?"
李自成重重叩首。
額頭砸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
"我李自成,聽大哥的。大哥指哪兒,我打哪兒。大哥要這天下,我李自成,就是大哥的刀!"
他的聲音洪亮,像悶雷滾過黃土高原。
"我李自成,窮光蛋一個,要啥沒啥。但大哥救過我的命,救過黑風的命,救過銀州驛所有人的命。我這條命,是大哥的。這輩子的刀,是大哥的。"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大哥,你說造反,我就造反。你說殺人,我就殺人。你說死,我絕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