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陸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

  一年前,他們在黃土坡上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那時李自成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如今,一年過去。

  他們從驛卒變成反賊。

  從朝廷的人變成朝廷的敵人。

  可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好。"

  陸昭伸手,將李自成拉起。

  "自成,咱們先去投軍。"

  "投軍?"李自成愣住。

  "對。投軍。"

  陸昭的目光,落在遠方的長城上。

  "韃子還在關外,朝廷還在招兵。咱們先去當兵,攢經驗,攢人脈,攢本錢。等時機到了……"

  "等時機到了,"李自成接話,眼中燃著火,"咱們就反了他娘的!"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正是。"

  他轉向蘇明媺。

  "明媺,你願意跟著一個反賊嗎?"

  蘇明媺抱著孩子,淚水滑落。

  她的男人不再是驛丞,她的孩子不再是遺腹子。

  他們是反賊的家眷,是亂世的種子。

  "我願意。"

  她輕聲說。

  "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陸昭握緊了她的手。

  "夫人,等承志長大,等咱們站穩腳跟,我要讓這天下,換一副模樣。"

  蘇明媺收緊了手臂。

  "我等著。"

  "不用等太久。"

  陸昭站起身,望向遠方。

  黃土高原起伏如浪,像一頭即將甦醒的巨獸。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插進大地的刀。

  "自成,咱們走。"

  "去哪兒?"

  "先去延安府。那裡有招兵的告示。"

  李自成點頭,翻身上馬。

  黑風揚起脖子,打了個響亮的響鼻。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把插進大地的刀。

  蘇明媺抱著陸承志,趙三和王通喜跟在後面。

  一行人,緩緩走下黃土坡。

  坡下,銀州驛已成廢墟。

  馬廄空了,草料場荒了,檔案室的冊子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但有些東西,還在。

  比如那團火。

  比如那把刀。

  比如這黃土坡上的誓言。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和遠方韃靼人牧歌的蒼涼。

  陸昭牽著蘇明媺的手,慢慢往前走。

  黃土在腳下,夕陽在頭頂,風在耳邊呼嘯。

  他忽然覺得,這世道雖爛,卻還有些東西值得活。

  比如這團火。

  比如這把刀。

  比如這黃土坡上的星光。

  比如身邊這個女人。

  比如懷裡的孩子。

  "明媺。"

  "嗯?"

  "等咱們老了,就在這黃土坡上蓋間小屋。養幾匹馬,種幾畝地。看日出,看日落。"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夕陽下綻放。

  "好。"

  她輕聲說。

  "我等著。"

  ……

  崇禎三年,二月。

  陝北的風,像一把鈍了的刀,不再割人,是慢慢地磨。

  陸昭、李自成、蘇明媺,抱著襁褓中的陸承志,踏上了回米脂的路。

  黑風跟在後面,蹄子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

  它的背上馱著全部家當:兩床破棉被,一口鐵鍋,幾把獸醫刀具,還有陸昭視若珍寶的《馬經》手抄本。

  蘇明媺的身子還很虛,走幾步便要歇一歇。

  陸昭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昭,"她輕聲說,"咱們去哪兒?"

  "米脂。"

  "米脂?"

  "自成的老家。"

  陸昭望著遠方。

  遠方是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族叔李守義,是個老實人。咱們先去投奔他,等站穩腳跟,再作打算。"

  蘇明媺點頭,將陸承志往懷裡緊了緊。

  孩子睡得很沉,小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但呼吸均勻,像一團溫熱的小火苗。

  李自成走在前面,牽著黑風的韁繩。

  他的背影很寬,很穩,像一座山。

  但陸昭看得出,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是怕。

  怕族叔不收留,怕連累家人,怕這亂世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自成。"

  陸昭喊了一聲。

  李自成回頭。

  "大哥?"

  "別怕。"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有我在。"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腳步,明顯穩了許多。

  ……

  米脂李繼遷寨,是個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而建,土坯房錯落有致,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

  村口的槐樹,葉子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枯手。

  李自成帶著陸昭,走到村東頭一間土坯房前。

  房門半掩,裡面傳來咳嗽聲。

  "族叔!"

  李自成喊了一聲。

  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精瘦如柴,滿臉溝壑,像一塊被風乾的樹皮。

  他眯著眼,打量著李自成,又打量著陸昭,最後目光落在蘇明媺懷裡的孩子身上。

  "自成?"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

  "族叔,是我。"

  李自成上前一步,"我……我回來了。"

  李守義沒說話。

  他的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在陸昭身上轉了一圈,又在蘇明媺身上停了一瞬。

  最後,他看向李自成。

  "進來吧。"

  他轉身,走進屋裡。

  ……

  屋裡很暗,很窄。

  一間堂屋,兩間臥房,一間灶房。

  堂屋裡擺著一張破舊的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財神爺。

  李守義坐在方桌旁,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像鬼火。

  "自成,"他把侄子拉到牆角,壓低聲音,"你這是幹啥?自己吃不飽,還拖家帶口?"

  他瞥了眼蘇明媺,"那女人……那孩子……"

  "族叔,"李自成壓低聲音,"大哥救過我的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那女人……"李守義又瞥了眼蘇明媺,"看著不像正經人家出身。那孩子……那孩子是誰的?"

  李自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看向陸昭。

  陸昭正蹲在院子裡,給李守義家的老黃牛檢查蹄子。

  晨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像鍍了一層金。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薄繭,是握刀磨出來的。

  他輕輕抬起牛蹄,仔細檢查蹄底,眉頭微皺。

  "族叔,"李自成最終說,"您別問。總有一天,您會知道,我李自成這輩子最對的決定,就是認了這個大哥。"

  李守義盯著他,良久。

  "罷了。"

  他嘆了口氣,煙鍋在桌腿上磕了磕,"住下吧。但有一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不能白吃白喝。"

  "族叔放心,"陸昭忽然開口,"我會獸醫。"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您家這頭牛,蹄子裂了口,再不治,開春就廢了。"

  李守義愣了一下。

  "你……你會治?"

  "會。"

  陸昭從包袱里取出刀具,"半個時辰,保它走路。"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