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亮得像兩顆星


  半個時辰後。

  老黃牛的蹄子被修好了。

  陸昭用熟鐵打了新的蹄鐵,釘深三分,穩如磐石。

  牛站起來,走了幾步,打了個響鼻,像在說謝謝。

  李守義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好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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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著陸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拍斷骨頭。

  "陸小哥,不,陸先生!您這手藝,哪兒學的?"

  "銀州驛。"

  "銀州驛?"李守義愣了一下,"那……那不是朝廷的驛站嗎?"

  "裁了。"

  陸昭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朝廷不要咱們了。"

  李守義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裁了好。"

  他說。

  "朝廷的飯,不好吃。"

  他轉向李自成。

  "自成,帶陸先生去西屋。那屋空著,收拾收拾,住人。"

  "得令!"

  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滿口白牙。

  ……

  西屋很小,很暗。

  一張土炕,一張破桌,兩把椅子。

  牆上糊著報紙,已經發黃,字跡模糊。

  蘇明媺抱著陸承志,坐在炕沿,環顧四周。

  "阿昭,"她輕聲說,"咱們……就住這兒?"

  "嗯。"

  陸昭將包袱放下,開始收拾。

  "先住下。等站穩腳跟,再想辦法。"

  蘇明媺點頭。

  她將孩子放在炕上,開始整理床鋪。

  被褥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散發著陽光的氣息。

  "明媺,"陸昭看著她,"委屈你了。"

  "不委屈。"

  蘇明媺頭也不抬,"有你在,有孩子在,哪兒都是家。"

  她頓了頓,"王充贇在時,我三年沒出過房門。如今我能種地、能養雞、能養活自己的孩子,我……我高興。"

  她抬頭,眼中閃著光:

  "陸昭,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活人。"

  陸昭心中一暖。

  他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裡。

  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

  "明媺,"他在她耳邊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嗯。"

  "我等著。"

  ……

  第二日,陸昭便開始行醫。

  他的"診所",就是李守義家的院子。

  一張破桌,幾條長凳,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但消息傳得很快。

  "聽說了嗎?李守義家來了個神醫,會給牛接生!"

  "真的假的?"

  "真的!我家那頭老母豬,昨兒個難產,陸先生去了,半個時辰,豬崽全活了!"

  "嘖嘖,神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十里八鄉。

  來找陸昭看病的人,絡繹不絕。

  有牛蹄裂了的,有馬腿瘸了的,有羊肚子脹的,有狗得了瘟病的。

  陸昭來者不拒,一一診治。

  他的診金不高,有時只是一碗小米、一塊醃肉、一捆柴火。

  但積少成多,竟勉強養活了四口人。

  "陸先生,"一個老漢牽著一頭瘦驢,顫顫巍巍地走來,"我家這驢,三天不吃草了,您給看看?"

  陸昭檢查了一下,"腸梗阻。"

  "啥?"

  "腸子堵了。"

  陸昭從包袱里取出一根軟管,"灌腸。"

  他讓老漢按住驢,自己將軟管插入驢的肛門,慢慢注入溫水。

  片刻後,驢的肚子咕嚕嚕響,排出一堆硬糞塊。

  驢站起來,開始吃草。

  老漢千恩萬謝,從懷裡摸出兩個雞蛋,硬塞給陸昭。

  "陸先生,這是俺家母雞下的頭一窩蛋,您拿著。"

  陸昭推辭不過,收下了。

  晚上,蘇明媺將雞蛋煮成蛋花湯,一家人分著喝。

  陸承志喝了一口,咯咯地笑。

  "明媺,"陸昭看著她滿是血泡的手,心疼,"你不必這麼拼。"

  "要拼,"她低頭擇菜,"王充贇在時,我三年沒出過房門。如今我能種地、能養雞、能養活自己的孩子,我……我高興。"

  她抬頭,眼中閃著光:"陸昭,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

  陸昭握緊了她的手。

  "明媺,"他說,"等承志長大,等咱們站穩腳跟,我要讓這天下,換一副模樣。"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昏黃的燭光下綻放。

  "好。"

  她輕聲說。

  "我等著。"

  ……

  每夜,陸昭與李自成躺在炕上,蘇明媺帶著孩子睡裡間。

  兩人低聲交談,陸昭將白日所見記錄下來。

  "自成,你發現沒有?李守義家五口人,種著八畝地,卻要交三畝地的租子、兩畝地的稅。剩下三畝,還不夠塞牙縫。"

  "大哥,這世道不都這樣?"

  "不一樣,"陸昭聲音低沉,"我算過,米脂一畝地年產糧二百斤,租子一百斤,稅五十斤,雜派三十斤,剩下二十斤。五口人,三畝地,一年六十斤糧,一人一天不到半兩。這……這不是種地,這是等死。"

  李自成沉默良久,忽然說:"大哥,你記這些幹啥?"

  "幹啥?"陸昭望著漆黑的屋頂,"將來有一天,咱們要改這世道。改之前,得知道它爛在哪兒。"

  他頓了頓,"自成,你還記得咱們在銀州驛時,你說啥?"

  "啥?"

  "你說,唯願天下再無餓殍。我現在告訴你,這天下餓殍遍地,不是因為天災,是因為人禍。土地兼併、苛捐雜稅、貪官污吏,這三把刀,刀刀割在老百姓脖子上。"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他聲音發啞,"咱們……咱們還能等到那天嗎?"

  "能,"陸昭轉頭看他,黑暗中,兩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但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翻盤的資格。"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大哥,我聽你的。"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陸昭的獸醫手藝,越來越精。

  他不僅會給畜生治病,還會給人看病。

  簡單的外傷、骨折、脫臼,他都能處理。

  甚至有一次,一個孕婦難產,穩婆束手無策,陸昭去了,用給馬接生的手法,救了母子兩條命。

  "陸先生,您這是神技啊!"

  村民們紛紛讚嘆。

  陸昭只是笑笑,"不是神技,是經驗。"

  他的名聲,越傳越遠。

  不僅米脂,連延安府、榆林鎮,都有人慕名而來。

  診金也越來越高。

  從一碗小米,到一塊銀子。

  從一塊醃肉,到一匹布。

  陸昭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

  他在院子裡蓋了一間茅屋,專門用來接診。

  他買了幾畝地,種上南瓜、豆角、蘿蔔。

  他養了幾隻雞,每天下蛋,給蘇明媺補身子。

  他甚至給陸承志做了一輛小木車,推著他在院子裡轉。

  "阿昭,"蘇明媺看著這一切,眼中閃著淚光,"咱們……咱們有家了。"

  "嗯。"

  陸昭握住她的手。

  "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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