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莊稼枯死,顆粒無收


  然而,好景不長。

  崇禎三年夏,陝西大旱。

  連續三個月,一滴雨未下。

  土地龜裂,像一張張乾涸的嘴。

  莊稼枯死,顆粒無收。

  米脂的百姓,開始逃荒。

  李守義家的八畝地,也絕收了。

  "完了,"他蹲在田埂上,望著枯死的莊稼,"全完了。"

  陸昭站在他身邊,沉默。

  他知道,這是明末的常態。

  

  天災人禍,疊加在一起,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

  "族叔,"他開口,"咱們不能等死。"

  "不等死咋辦?"李守義苦笑,"老天爺不下雨,咱們能咋辦?"

  "想辦法。"

  陸昭轉身,走向茅屋。

  他從包袱里取出《馬經》手抄本,翻到一頁。

  "這裡記載,陝北有一種深井,能挖到地下水。咱們試試。"

  "深井?"李守義愣住,"那得挖多深?"

  "十丈。"

  "十丈?"李守義瞪大眼睛,"那得挖到猴年馬月?"

  "一個月。"

  陸昭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石頭。

  "我來挖。"

  ……

  陸昭帶著李自成、王通喜、趙三等老弟兄,開始挖井。

  他們白天挖,晚上挖,風雨無阻。

  挖到第五天,井壁塌方,趙三被埋了半截。

  陸昭跳下去,用手刨,刨得十指流血,才把趙三刨出來。

  "陸爺,"趙三躺在地上,渾身是土,"別挖了,再挖,命都沒了。"

  "挖。"

  陸昭的聲音很輕,"不挖,咱們都得死。"

  他轉身,繼續挖。

  李自成跟上,王通喜跟上,趙三也爬起來,跟上。

  一個月後,井挖到了十丈。

  水,涌了出來。

  清澈,甘甜,像瓊漿玉液。

  村民們圍在井邊,歡呼雀躍。

  "有水了!有水了!"

  李守義跪在井邊,老淚縱橫。

  "陸先生,您……您救了咱們全村啊!"

  陸昭站在一旁,渾身是泥,十指纏著布條,滲著血。

  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族叔,"他說,"這井,叫'活命井'。"

  "活命井?"

  "對。"

  陸昭望著遠方。

  遠方是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這世道,要活命,不能靠天,得靠自己。"

  ……

  有了水,莊稼就能種。

  陸昭教村民們挖渠引水,修梯田,種耐旱的作物。

  南瓜、豆角、蘿蔔、蕎麥……

  秋天,竟收了半筐。

  雖然不多,但夠一家人過冬了。

  "陸先生,"村民們紛紛來謝,"您這是活菩薩啊!"

  陸昭只是笑笑,"不是菩薩,是凡人。"

  他頓了頓,"但凡人,也能改命。"

  ……

  冬夜。

  陸昭與李自成躺在炕上,蘇明媺帶著孩子睡裡間。

  兩人低聲交談。

  "自成,"陸昭說,"咱們來米脂半年了。"

  "嗯。"

  "這半年,我看到了很多。"

  "啥?"

  "看到了老百姓的苦,看到了這世道的爛,看到了……看到了咱們將來的路。"

  李自成轉頭看他,黑暗中,兩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

  "大哥,啥路?"

  "均田免賦。"

  陸昭的聲音很輕,"把地分給老百姓,把稅免了。讓每一個人,都能吃飽飯,都能穿暖衣,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李自成沉默片刻。

  "大哥,這……這能行嗎?"

  "能。"

  陸昭轉頭看他,"但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翻盤的資格。"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大哥,我聽你的。"

  窗外,北風呼嘯,雪花紛飛。

  但屋裡,爐火正旺,溫暖如春。

  蘇明媺在裡間,輕聲哼著搖籃曲,哄著陸承志入睡。

  陸昭望著漆黑的屋頂,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世道雖爛,卻還有些東西值得活。

  比如這團火。

  比如這把刀。

  比如身邊這個女人。

  比如懷裡的孩子。

  比如這米脂的冬夜。

  "自成。"

  "嗯?"

  "等開春,咱們去延安府。"

  "幹啥?"

  "投軍。"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韃子還在關外,朝廷還在招兵。咱們先去當兵,攢經驗,攢人脈,攢本錢。等時機到了……"

  "等時機到了,"李自成接話,眼中燃著火,"咱們就反了他娘的!"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正是。"

  ……

  崇禎三年,三月。

  李自成在米脂縣城打短工,已經半個月了。

  他在碼頭上扛包,一天二十文,管一頓午飯。

  午飯是糙米飯,摻著沙子,嚼起來咯吱響。

  但他吃得香,因為能吃飽。

  在銀州驛時,他一頓能吃三碗。

  如今,一碗就撐了。

  不是胃口小了,是肚子癟了。

  "自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自成回頭,看見一個瘦高個,三十出頭,尖嘴猴腮,穿著件半舊的綢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個裸女,春宮圖。

  "艾三哥?"

  李自成愣了一下。

  艾三,米脂一霸,艾舉人家的狗腿子。

  艾舉人是米脂最大的地主,良田千頃,佃戶數百。

  艾三仗著主子的勢,在縣城裡橫行霸道,專設局坑害外來勞力。

  "自成,"艾三笑眯眯地走過來,摺扇敲了敲李自成的肩膀,"扛包呢?累不累?"

  "累。"李自成老實回答。

  "走,跟哥去解解悶。"

  艾三拉著他的手,往街角走去。

  街角有一家賭坊,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富貴"二字,字跡潦草,像蚯蚓爬。

  "這……"李自成猶豫。

  "怕啥?"艾三拍著他的肩膀,"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咱們就玩幾把,輸不了幾個錢。"

  李自成想了想,摸了摸懷裡的銀子。

  那是他三年驛卒的積蓄,共二十兩。

  陸昭說過,這錢是給他娶媳婦的聘禮。

  "就玩幾把。"他說。

  ……

  賭坊里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幾張桌子,圍滿了人。

  有穿綢衫的富家子弟,有穿布衣的窮苦百姓,有穿官服的衙門差役。

  人人眼睛通紅,像一群餓狼。

  "來,自成,坐這兒。"

  艾三拉著李自成,坐在一張桌子旁。

  桌上擺著骰子,三顆,象牙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簡單,"艾三拿起骰子,在掌心晃了晃,"押大押小,一賠一。"

  李自成點頭。

  他不懂賭,但懂大小。

  第一把,他押小,贏了。

  第二把,他押大,又贏了。

  第三把,他押小,再贏。

  連贏三把,贏了五兩。

  李自成眼睛亮了。

  "艾三哥,這……這錢來得快啊!"

  "那是,"艾三笑眯眯的,"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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