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剩下的銀子全押上
第四把,李自成押大,輸了。
第五把,押小,又輸了。
第六把,押大,再輸。
連輸三把,五兩沒了,還倒貼三兩。
李自成額頭冒汗。
"自成,"艾三拍著他的肩膀,"別慌,運氣這東西,有起有落。再押,翻本。"
李自成咬咬牙,將剩下的銀子全押上。
第七把,他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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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開,四五六,大。
全輸。
李自成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二……二十兩……"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全……全沒了……"
"自成,"艾三笑眯眯的,"沒錢?沒關係,簽個字據,按月還,利錢不高,三分息。"
他掏出一張紙,一支筆,遞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腦子一片空白。
他拿起筆,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三分息是月息,複利滾起來,二十兩一年變八十兩,三年變三百兩。
他更不知道,這賭坊背後,是米脂知縣的小舅子。
……
一個月後。
艾三帶著打手上門。
李守義家的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
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拎著棍棒,像一群惡犬。
"李自成!"艾三站在院門口,摺扇一收,"本月利錢,六兩!"
李自成從屋裡出來,臉色蒼白。
"艾三哥……我……我手頭緊……"
"緊?"艾三冷笑,"字據上寫得清楚,按月付息,逾期加倍。今日六兩,明日十二兩。李自成,你是還,還是不還?"
"我……"
李自成話未說完,一個打手已經衝上來,一棍砸在他肩上。
李自成踉蹌幾步,跪倒在地。
"打!"
艾三一揮手,七八個打手一擁而上。
棍棒如雨,落在李自成身上。
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像只受傷的野獸。
"別打了!別打了!"
蘇明媺抱著陸承志,躲在屋裡,透過門縫,看見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流。
李守義蹲在牆角,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像鬼火。
他不敢管。
艾三,他惹不起。
……
陸昭從外村診病回來,已是黃昏。
他背著藥箱,手裡拎著一隻老母雞,是診金。
走到村口,看見一群孩子圍在一起,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李自成被人打了!"
"為啥?"
"賭輸了,欠了債!"
"嘖嘖,活該!"
陸昭心中一緊,加快腳步。
走到李守義家門口,看見李自成滿臉是血地坐在門檻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了口,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的肋骨斷了一根,左臂脫臼,臉上七道血口子。
"自成!"
陸昭扔下母雞,衝過去。
"大哥……"李自成抬頭,眼眶通紅,"我……我對不住你……"
陸昭沒說話。
他蹲下身,檢查李自成的傷勢。
手指按在肋骨上,李自成悶哼一聲。
"斷了一根,沒傷到肺。"
他握住李自成的左臂,猛地一拉一推,"咔嚓"一聲,脫臼復位。
李自成慘叫一聲,額頭全是冷汗。
"忍著。"
陸昭從藥箱裡取出草藥,嚼碎,敷在他的傷口上。
"字據呢?"
李自成從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陸昭接過,借著油燈細看。
"崇禎三年三月初五,借銀二十兩,月息三分,按月付息,逾期加倍……"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好,好得很。"
他將字據折好,揣進懷裡。
"自成,你歇著。這事,大哥來處理。"
"大哥……"李自成抓住他的手,"艾三……艾三背後是知縣的小舅子……咱們……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自成,你記住。這世上,沒有惹不起的人,只有不夠硬的刀。"
他轉身,走進屋裡。
蘇明媺抱著陸承志,站在門口,眼淚汪汪。
"阿昭……"
"沒事。"
陸昭拍拍她的肩膀,"照顧好自成。我去去就回。"
……
次日,陸昭獨自進城。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繫著銀帶,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烏紗帽。
那是八品官的服色,雖然他已經罷官,但帽子還在。
他走進賭坊,艾三正坐在櫃檯後,數銀子。
"艾爺。"
陸昭躬身賠笑。
艾三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
"陸昭。李自成的結拜大哥。"
"哦——"艾三拖長聲音,"陸先生啊。聽說您是個獸醫?怎麼,來給畜生看病?"
他身後幾個打手,鬨笑起來。
陸昭不惱,依舊賠笑。
"艾爺,我兄弟不懂事,得罪了您。這債,我替他還。但有個事,想跟您請教。"
"說。"
艾三斜眼看他。
陸昭從懷裡摸出那張字據,鋪在櫃檯上。
"這字據上寫的'月息三分',是按《大明律》的'月利不得過三分',還是您自己的'三分'?"
艾三一愣。
"啥?"
"《大明律·戶律·錢債》寫得清楚:'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並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也就是說,二十兩銀子,月息三分,一年最多還本利四十兩。超過的,官府不認。"
艾三臉色變了。
"你……你懂《大明律》?"
"略懂。"
陸昭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鋪在字據旁邊。
"還有,我查了米脂縣衙的備案,您這賭坊……好像沒在縣衙掛號吧?"
他頓了頓,"無照經營,按律要罰銀五十兩,枷號一個月。艾爺,您說,咱們是私了,還是官了?"
艾三額頭冒汗。
他這賭坊確實沒掛號,靠的是知縣小舅子的關係。
但這關係,見不得光。
"你……你想怎樣?"
"簡單,"陸昭將字據拍在桌上,"本金二十兩,我三個月內還清。利息按律算,一年八兩。總共二十八兩,一筆勾銷。您若不同意,咱們縣衙見。"
他湊近,壓低聲音:"艾爺,我雖是個罷官的驛丞,但在兵部還有幾分薄面,寫封信到榆林鎮,請巡按御史來查查米脂的賭坊……"
他頓了頓,"您背後那位,經得起查嗎?"
艾三僵在原地。
他的臉,從紅,到白,到青,像一幅被潑了墨的畫。
半晌,他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陸昭!"
他伸出大拇指,"難怪李自成那憨貨認你做大哥!成,二十八兩,三個月,一筆勾銷!"
他站起身,走到陸昭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但陸昭,我艾三記住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蛇,滑膩,陰冷。
"這米脂地面,咱們後會有期。"
陸昭微笑,躬身一禮。
"艾爺客氣。後會有期。"
他轉身,走出賭坊。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