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韓姑娘,你別哭啊
陸昭回村時,路過李自成的工棚,看見一個女子正在給他擦藥。
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圓臉杏眼,胸脯飽滿,穿著件半舊的紅棉襖,動作麻利,嘴裡卻罵罵咧咧:"李大哥,你也是,賭啥賭?那賭坊是人去的地方?我爹就是賭死的,我……我……"
她說著說著,竟哭了。
李自成手足無措:"韓……韓姑娘,你別哭啊……"
陸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動。
他想起歷史——李自成殺妻,妻子叫韓金兒。
難道就是眼前這個?
"自成。"
他走進屋。
"大哥!"李自成跳起來,牽動傷口,齜牙咧嘴,"您……您回來了?債……債還了?"
"還了。"
陸昭看向那女子,"這位是?"
"大哥!"李自成連忙介紹,"這是韓金兒,隔壁韓屠戶的女兒。她……她心善,看我受傷,來送藥……"
韓金兒抬頭,看見陸昭,眼睛一亮。
這男人,比李自成白淨,比李自成斯文,比李自成……好看。
她福了福,"陸……陸大哥,常聽李大哥提起您。您……您真是好人,替他還債……"
陸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心中警鈴大作。
這女子,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韓姑娘客氣了,"他微笑,"自成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姑娘好心,陸某謝過。但男女授受不親,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免得令尊擔心。"
韓金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是,陸大哥說得是。李大哥,我走了,藥記得敷。"
她扭著腰出去,紅棉襖在夕陽下像一團火。
陸昭看著她的背影,低聲對李自成說:"自成,這女子……離她遠點。"
"為啥?"李自成撓頭,"她心善……"
"心善?"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刀。
"自成,你記住大哥一句話——這世道,心善的人不會主動往男人屋裡鑽。會鑽的,要麼有所圖,要麼有所求。她圖你啥?求你啥?你窮光蛋一個,她圖你這個人?"
李自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昭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大哥不是反對你娶妻。但娶妻要娶賢,這韓金兒……面相薄,眼神浮,不是良配。聽大哥的,緩一緩,等咱們站穩腳跟,大哥給你找個好的。"
李自成低頭,半晌,重重地點頭:"聽大哥的。"
他不知道,陸昭心中翻湧的是歷史的陰影——韓金兒,那個將李自成逼上絕路的女人,已經登場。
……
當夜。
陸昭與李自成躺在炕上,蘇明媺帶著孩子睡裡間。
兩人低聲交談。
"自成,"陸昭說,"今日之事,你要記住。"
"啥?"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艾三請你賭,是設局。韓金兒給你送藥,也未必是好心。"
李自成沉默片刻。
"大哥,我……我記住了。"
"記住不夠,"陸昭轉頭看他,黑暗中,兩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要長記性。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你一不小心,就會被啃得連渣都不剩。"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他聲音發啞,"我……我對不住你。那二十兩……是你給我娶媳婦的聘禮……"
"聘禮沒了,可以再掙。"
陸昭的聲音很輕,"但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自成,你記住。咱們現在窮,但窮要有窮的骨氣。不能賭,不能嫖,不能偷,不能搶。要靠自己的雙手,掙乾淨的錢。"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大哥,我聽你的。"
……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地上,像一層銀霜。
陸昭望著漆黑的屋頂,心中翻湧。
他知道,韓金兒還會再來。
他知道,艾三不會善罷甘休。
他知道,這米脂地面,還有更多的陷阱在等著他們。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刀。
不是腰間的刀,是腦子裡的刀。
《大明律》,就是他的刀。
"自成。"
"嗯?"
"睡吧。明日,咱們去縣城,找活干。"
"幹啥?"
"扛包。"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掙乾淨的錢,還乾淨的債。"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我聽你的。"
……
崇禎三年,五月。
李自成還是娶了韓金兒。
不是他不聽陸昭的話,是韓金兒太會演。
她每日來給李自成送飯、洗衣、縫補,在村里宣揚"李大哥是好人,我韓金兒非他不嫁"。
輿論壓人,李自成一個粗漢子,哪經得起這般攻勢?
陸昭冷眼旁觀,發現韓金兒的真面目——她不僅勾搭李自成,還與米脂縣城的一個屠戶、一個貨郎有染。
她要的,不是李自成的這個人,是他的"潛力"——她聽說李自成在銀州驛當過馬牌,以為他還有積蓄;她更聽說陸昭"有本事",想攀上這根高枝。
"自成,"陸昭最後一次勸阻,"這女子……不貞。"
"大哥,"李自成紅著眼,"她……她對我好……"
"對你好?"陸昭苦笑,"自成,你記住今晚。將來有一天,你會回來找大哥,說'大哥,你是對的'。到那天,大哥不怪你,大哥只怪自己,沒本事攔住你。"
婚禮簡陋,在李家祠堂里擺了三桌。
陸昭喝了三杯酒,提前離席。
蘇明媺在屋裡哄孩子,看見他回來,問:"怎麼了?"
"歷史,"陸昭坐在炕沿,聲音空洞,"歷史在重演。我知道結局,卻擋不住過程。明媺,你說,我這穿越者,到底有啥用?"
蘇明媺放下孩子,走到他身後,輕輕揉著他的肩:"有用。至少,你知道結局,就能在結局到來時,拉他一把。"
……
崇禎三年,八月。
李自成從縣城打短工回來,提前了一天。
他在碼頭上扛了三天包,肩膀磨出了血,掙了九十文。
原本要扛五天,但工頭說貨船提前走了,讓他歇著。
他揣著九十文,買了兩塊糖糕,想給韓金兒嘗嘗。
糖糕是米脂縣城"德馨齋"的招牌,一文錢一塊,甜得發膩。
韓金兒愛吃甜。
李自成不懂女人為啥愛吃甜,但他記得,新婚夜,韓金兒咬了一口糖糕,眼睛彎成了月牙。
"李大哥,你真好。"
那句話,他記了三個月。
……
走到家門口,天還沒黑透。
夕陽將土坯房染成金色,像一座小小的宮殿。
李自成心裡暖洋洋的。
他推開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雞都回籠了,只有幾隻麻雀在槐樹上嘰嘰喳喳。
"金兒?"
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走到窗下,想給她一個驚喜。
窗戶是紙糊的,破了一個洞,他湊上去看——
床上,兩具白花花的身子,交纏在一起。
韓金兒仰面躺著,頭髮散亂,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媚笑。
那男人,他認識。
米脂縣城的屠戶,姓張,人稱"張屠",四十出頭,滿臉橫肉,肚子大得像口鍋。
韓金兒之前的相好。
李自成僵在門口,手中的工錢袋掉在地上,銅板滾了一地。
叮叮噹噹,像喪鐘。
"啊——"
韓金兒尖叫著拉被子,張屠跳窗而逃,連褲子都沒提好,光著屁股翻過院牆,消失在暮色里。
李自成沒有追。
他慢慢走進屋,看著這個他以為會過一輩子的女人。
"為啥?"
他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