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傻,你活該


  "為啥?"

  韓金兒忽然不尖叫了。

  她冷笑,拉過被子遮住身子,眼神像兩把刀,直直刺進李自成心裡。

  "李自成,你問我為啥?你窮,你無能,你連個驛卒都當不上!我韓金兒跟了你,吃糠咽菜,睡破炕,我圖啥?圖你這個人?你除了會耍刀,還會啥?"

  她越說越激動,竟從床上跳起來,指著他鼻子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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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告訴你,我不止他一個!縣城貨郎,我也睡過!你大哥陸昭,我也想過!可他那雙眼睛,像能看透人心,我不敢!你?你憨,你傻,你活該!"

  李自成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響。

  "你……你再說一遍……"

  "再說十遍也行!"

  韓金兒撒潑,披頭散髮,像一頭母獸。

  "你殺我啊!你有本事殺我啊!殺了我,你坐牢,你砍頭!你大哥能救你?他自身難保!"

  她錯了。

  李自成不是陸昭,他不會算《大明律》,不會周旋,不會談判。

  他只會一件事——

  刀。

  腰間那把短刀,是陸昭送他的,銀州驛時的舊物。

  刀身三尺,刃口鋒利,刀柄纏著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他拔出刀,刀光一閃,韓金兒的罵聲戛然而止。

  血,噴在破窗紙上,像一幅猙獰的剪紙。

  韓金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然後,她倒了下去,倒在炕上,倒在血泊里,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李自成站在原地,渾身是血,眼神空洞。

  他看著手中的刀,看著刀上的血,看著炕上的屍體。

  "我……我殺了她……"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

  李自成跑到陸昭面前時,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藏在烏雲後面,星星被風沙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他渾身是血,頭髮散亂,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大哥……我……我殺了她……"

  陸昭正在給李守義的牛配藥,手上一頓。

  他看著這個結拜兄弟,看著他臉上的血、眼中的淚、渾身的抖,心中像被刀絞。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歷史書上寫得清楚:崇禎三年,李自成殺妻韓金兒,逃亡甘州。

  他以為能阻止,他以為能改變,他以為……

  "自成,"他放下藥碗,聲音平靜,"跑。現在跑。往西北跑,去甘州,投邊軍。我隨後就到。"

  "大哥……"

  "跑!"

  陸昭猛地提高聲音,像一聲炸雷,劈開夜空。

  "官府馬上就來!你跑了,我善後!你留下,咱們一起死!"

  李自成轉身就跑,跑出三步,忽然回頭,重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大哥!我李自成這輩子,欠你的!"

  他消失在夜色中。

  陸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歷史啊歷史,"他喃喃自語,"你他媽的真是個婊子。"

  ……

  次日,官府來人。

  兩個差役,一個班頭,騎著瘦馬,踢踢踏踏地進了村。

  "李自成呢?"

  班頭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滿臉油光,腰裡掛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跑了。"

  陸昭站在院門口,不卑不亢。

  "跑了?"

  班頭皺眉,"你是?"

  "陸昭,前銀州驛驛丞。"

  陸昭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遞過去。

  腰牌是銅的,上面刻著"榆林鎮驛傳道"幾個字,雖然他已經罷官,但腰牌還在。

  班頭接過,看了看,臉色變了。

  "原來是陸大人……失敬失敬……"

  "不敢當。"

  陸昭微笑,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約莫五兩,塞進班頭手裡。

  "差爺辛苦,喝杯茶。李自成昨夜已逃,去向不明。我已派人去追,若有消息,定當稟報。"

  班頭捏了捏銀子,臉上露出笑容。

  "陸大人客氣……那……那我們就回去復命了?"

  "請。"

  陸昭躬身一禮。

  班頭翻身上馬,帶著兩個差役,踢踢踏踏地走了。

  陸昭站在院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

  他又找到艾三。

  賭坊里,艾三正在數銀子,看見陸昭,愣了一下。

  "陸先生?"

  "艾爺。"

  陸昭躬身賠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說。"

  "李自成殺了人,跑了。官府在追。我想請艾爺……'留意'一下他的行蹤。"

  艾三眯起眼睛,"陸先生,這是……"

  "封口費。"

  陸昭從懷裡摸出十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艾爺,咱們那筆債,還剩八兩。這十兩,連本帶利,全清了。另外,我想請艾爺在知縣面前美言幾句,就說李自成……往東邊跑了。"

  艾三盯著銀子,又盯著陸昭,良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陸昭!"

  他伸出大拇指,"難怪李自成那憨貨認你做大哥!成,這事我辦了!"

  他湊近,壓低聲音:"但陸先生,我艾三記住你了。這米脂地面,咱們後會有期。"

  陸昭微笑,躬身一禮。

  "艾爺客氣。後會有期。"

  ……

  韓金兒的屍首,陸昭出錢安葬。

  葬在村後的亂葬崗,立了塊無字碑。

  碑是青石做的,不大,但結實。

  陸昭站在碑前,燒了三炷香。

  "韓金兒,"他低聲說,"我不怪你。這世道,女人比男人更難活。你選錯了路,但路本身,就是錯的。"

  他頓了頓,"若有來世,願你投個好人家,嫁個老實人,過安穩日子。"

  香灰隨風飄散,像一群飛舞的蝶。

  ……

  三日後,陸昭將蘇明媺和孩子託付給李守義。

  "族叔,"他躬身一禮,"明媺和承志,拜託您了。"

  李守義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像鬼火。

  "陸先生,你……你要去哪兒?"

  "甘州。"

  "甘州?"

  "找自成。"

  陸昭轉身,看著蘇明媺。

  她抱著陸承志,淚水無聲滑落。

  "陸昭,你答應我,活著回來。"

  "答應。"

  他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裡,在孩子額上印下一個吻。

  "明媺,等我。等咱們站穩腳跟,我來接你們。"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襟。

  "我等著。"

  "不用等太久。"

  陸昭鬆開她,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黃土高原的風沙中。

  像一把刀,插進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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