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亡命之徒


  崇禎三年,八月。

  陸昭獨自上路,向西而行。

  他沒有騎馬,黑風留給了蘇明媺和孩子。他只有一雙腿,一個包袱,一把刀。

  包袱里裝著乾糧、水壺、火石、一卷《馬經》手抄本,還有一塊磨平的水晶——那是他從米脂縣城的貨郎手裡換來的,原本是個簪子頭,被他磨成了凹透鏡。

  刀是短刀,三尺長,刃口鋒利,刀柄纏著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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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陸昭的習慣——無論走到哪裡,刀不離身。

  ……

  第一日,他沿著官道走。

  官道是黃土路,被車馬碾得坑坑窪窪,像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逃荒的流民,拖家帶口,面黃肌瘦,像一群移動的骷髏。

  陸昭沒有與他們同行。

  他知道,流民雖可憐,但也危險——餓極了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選擇獨行,晝行夜伏,避開人群。

  ……

  第二日,他偏離官道,進入山區。

  陝北的山區,溝壑縱橫,黃土裸露,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折斷的樹枝、遺留的糞便、篝火的餘燼。

  這些都是李自成的痕跡。

  李自成不會野外生存,他只會趕路。

  趕路的人,不會掩蓋行蹤。

  折斷的樹枝,是他在灌木叢中穿行時碰斷的。

  遺留的糞便,是他來不及掩埋的。

  篝火的餘燼,是他夜間取暖時留下的。

  陸昭根據這些痕跡,判斷李自成的方向和速度。

  "向西,日行五十里,夜間休息。"

  他在心中盤算,"按這個速度,五日後可達甘州。"

  ……

  第三日,他發現了更多的痕跡。

  一處山溪旁,有腳印。

  腳印很深,說明負重——李自成帶著刀,帶著乾糧,帶著一身血債。

  溪邊有篝火的餘燼,灰燼尚溫,說明他昨夜在此休息。

  陸昭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灰燼,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松木。附近有松林。"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

  遠方是一片松林,墨綠色的樹冠,在黃土高原上格外醒目。

  "他在那裡。"

  ……

  第四日,陸昭進入松林。

  松林很密,陽光被樹冠遮住,地上鋪滿了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放慢腳步,仔細觀察。

  松針上有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

  "受傷了?"

  陸昭皺眉。

  他加快腳步,循著血跡,向前追蹤。

  血跡越來越密,越來越新鮮。

  他的心,也越來越緊。

  "自成,你可不能有事。"

  ……

  第五日,黃昏。

  陸昭找到了那個山洞。

  山洞在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住,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洞外有篝火的餘燼,還有一堆骨頭——野兔的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自成?"

  陸昭喊了一聲。

  洞裡沒有回應。

  他握緊刀,慢慢走進洞。

  洞裡很暗,很潮,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野獸的腥臊味。

  他適應了一下光線,看見洞深處,有一個人影。

  那人蜷縮在角落裡,渾身是血,頭髮散亂,像一頭受傷的狼。

  "自成?"

  陸昭又喊了一聲。

  那人影動了動,抬起頭。

  是李自成。

  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但看見陸昭,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大哥?"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

  "是我。"

  陸昭走過去,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勢。

  左臂有一道刀傷,不深,但感染了,紅腫化膿。

  右腿有箭傷,箭頭已拔,但傷口未愈,血肉模糊。

  "怎麼傷的?"

  "遇了官兵,"李自成苦笑,"五個,我殺了三個,跑了兩個。"

  "箭頭呢?"

  "自己拔的。"

  陸昭心中一緊。

  自己拔箭頭,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取出包袱里的草藥,嚼碎,敷在傷口上。

  "忍著。"

  "嗯。"

  李自成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陸昭又取出水壺,餵他喝水。

  "大哥,"李自成喝完水,忽然抓住他的手,"你……你怎麼來了?"

  "說了,隨後就到。"

  陸昭拍著他的背,"自成,咱們是兄弟。你殺人,我善後。你逃亡,我跟著。這輩子,綁死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撲上來,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勒斷肋骨。

  "大哥!"

  他的聲音哽咽,像砂紙磨過鐵。

  "我李自成……我李自成……"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奪眶而出,像決堤的洪水。

  陸昭拍著他的背,像拍一匹烈馬。

  "哭吧。哭完,咱們還得趕路。"

  ……

  三日後,李自成的傷勢好轉。

  陸昭的草藥有效,加上李自成年輕體壯,恢復得很快。

  "大哥,"李自成活動了一下左臂,"咱們接下來咋辦?"

  "投軍。"

  "投軍?"

  "對。甘州,邊軍。"

  陸昭從包袱里取出地圖,鋪在石頭上。

  "甘州是九邊重鎮,總兵楊嘉謨,手下有三萬兵馬。咱們去投軍,混個一官半職,再圖大事。"

  "可……可我是殺人犯……"

  "殺人犯?"

  陸昭笑了,"邊軍里,殺人犯還少嗎?韃子、流寇、逃兵、罪犯,什麼人沒有?你這點事,算個屁。"

  李自成撓撓頭,"那……那咱們咋去?"

  "走。"

  陸昭收起地圖,"但得小心。官兵在追,流寇在搶,咱們得避開他們。"

  "咋避?"

  "晝伏夜出,走山路,避開官道。"

  陸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自成,從現在起,咱們是亡命之徒。亡命之徒,要學會在野外活下去。"

  ……

  兩人在陝北群山間流竄,晝伏夜出。

  陸昭展現現代野外生存知識。

  取火,不用火石,用凹透鏡聚焦陽光。

  他將那塊磨平的水晶,對準太陽,調整角度,讓陽光聚焦在乾草上。

  片刻後,乾草冒煙,起火。

  "大哥,"李自成瞪大眼睛,"這……這是啥法術?"

  "不是法術,"陸昭笑,"是光。陽光透過水晶,聚成一點,溫度升高,就能點火。"

  李自成撓撓頭,"聽不懂,但厲害。"

  飲水,不用直接喝,用布條和木炭過濾。

  陸昭將布條撕成條,中間鋪上木炭、沙子、碎石,做成簡易過濾器。

  污水倒進去,流出來的,雖不清澈,但沒了雜質和異味。

  "大哥,這……這又是啥?"

  "過濾。"陸昭喝了一口,"沙子、碎石、木炭,能擋住髒東西。水乾淨了,喝了不拉肚子。"

  李自成豎起大拇指,"大哥,你懂的真多。"

  捕獵,不用追,用陷阱。

  陸昭在野兔經常出沒的小徑上,挖一個淺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樁,上面覆蓋樹枝和樹葉。

  野兔跑來,踩中陷阱,掉下去,被木樁刺穿。

  "大哥,"李自成提著野兔,咧嘴笑,"跟著你,餓不死。"

  "跟著你,"陸昭翻著狼皮,"也死不了。"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在山谷中迴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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