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給你上藥


  當晚,李自成來到馬營。

  陸昭正在給一匹白馬修蹄,手裡攥著蹄刀,刀刃在燭光下泛著青冷的芒。

  

  "大哥。"

  李自成站在馬廄門口,聲音低沉。

  "來了?"

  陸昭頭也不抬,"坐下,我給你上藥。"

  李自成坐下,脫下上衣。

  後背,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那是錢虎今日鞭打的,二十鞭,鞭鞭見血。

  陸昭從藥箱裡取出草藥,嚼碎,敷在他的傷口上。

  "忍著。"

  "嗯。"

  李自成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大哥,"他悶聲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快了。"

  陸昭看著窗外,"我算過,這甘州衛,三年內有譁變。咱們等著,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譁變?"

  "對。"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剋扣軍餉、吃空額、虐待士兵,這三把刀,刀刀割在士兵脖子上。割多了,就會反。"

  他頓了頓,"自成,你要做的,就是忍。忍到那一天,咱們就是刀,他們就是肉。"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我聽你的。"

  ……

  陸昭在馬營迅速崛起。

  他改良軍馬飼養:科學配種、疫病預防、蹄鐵改良。

  他照料的軍馬,膘肥體壯,極少生病。

  "陸昭!"

  趙德柱站在馬廄門口,大聲喊,"老子的烏雲踏雪,要生了!"

  烏雲踏雪,是趙德柱的坐騎,一匹黑馬,四蹄雪白,像踩著四朵雲。

  它懷孕了,臨產在即。

  陸昭放下蹄刀,快步走去。

  馬廄里,烏雲踏雪躺在乾草上,腹部劇烈起伏,鼻孔大張,噴著白霧。

  "難產。"

  陸昭檢查了一下,"胎位不正。"

  "啥?"

  趙德柱急了,"那……那咋辦?"

  "我來。"

  陸昭捲起袖子,將手探入馬腹。

  他的手,修長,有力,指節處有薄繭。

  他在馬腹內,輕輕調整胎位,一點一點,將小馬駒的頭,轉向產道。

  "出來了!"

  他低喝一聲,用力一拉。

  一匹小馬駒,滑了出來。

  渾身是血,濕漉漉的,像一團溫熱的肉。

  小馬駒落地,打了幾個滾,掙扎著站起來。

  它抖了抖身子,打了個響鼻,像在說謝謝。

  "好!"

  趙德柱大喜,拍著陸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拍斷骨頭。

  "陸昭,好樣的!"

  他掏出五兩銀子,塞到陸昭手裡。

  "賞你的!"

  "謝千總。"

  陸昭躬身謝恩,心中冷笑。

  這趙德柱,剋扣軍餉最狠,吃空額最多,將來第一個砍的,就是他。

  ……

  三個月後,陸昭被提拔為"馬營管隊"。

  從普通士卒,升為基層軍官。

  管隊,管五十人,負責馬營的日常事務。

  "陸昭,"

  趙德柱拍著他的肩膀,"好好干。將來老子升了,這馬營千總,就是你的。"

  "謝千總栽培。"

  陸昭躬身謝恩,心中冷笑。

  ……

  是夜,陸昭收到蘇明媺托人帶來的信。

  信紙粗糙,是米脂本地造的土紙,邊緣毛糙,像被老鼠啃過。

  字跡卻工整,一筆一划,像用刀刻出來的。

  "阿昭:

  承志會笑了,會翻身了。他長得像你,眉眼清秀,不像我,粗眉大眼。

  李守義叔待我們好,每日送一籃菜,一瓢米。但村裡有閒話,說我是……是陸昭的外室。我不怕,我只怕承志將來被人戳脊梁骨。

  陸昭,你答應我,早點來接我們。我不求名分,只求咱們一家三口,能堂堂正正地活。

  明媺親筆"

  陸昭握著信紙,久久無言。

  他想起王充贇,想起那個矮胖子臨走時說的"無福消受"。

  他想起蘇明媺三年處子、三年鞭痕、三年暗無天日。

  他想起她在他懷裡說的"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

  "明媺,"

  他低聲說,"等我。等這天下變了,我讓你做最堂堂正正的女人。"

  他將信紙湊近油燈,看著它化為灰燼。

  有些承諾,不能落在紙上,只能刻在心裡。

  ……

  崇禎三年,冬。

  甘州城外,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軍營里,土坯房漏風,帳篷被雪壓塌,士卒們擠在一起,像一群取暖的螻蟻。

  陸昭站在馬廄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

  他來甘州已經半年了。

  半年裡,他從普通士卒升為管隊,管著五十個人,五十匹馬。

  但他知道,這不夠。

  遠遠不夠。

  他要的,不是管隊,不是千總,不是總兵。

  他要的,是這天下。

  而要得天下,先得人心。

  "自成。"

  他輕聲喚。

  李自成從陰影中走出,像一頭潛伏的豹。

  "大哥,"

  他壓低聲音,"人齊了。"

  "多少?"

  "十二個。"

  "可靠?"

  "可靠。都是受錢虎欺壓最狠的,窮苦漢子,沒退路。"

  陸昭點頭。

  "走。"

  ……

  聚會的地點,在軍營外三里的一處廢棄窯洞。

  窯洞是燒磚留下的,半塌,但還能遮風。

  洞裡生著火,火光搖曳,將十二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們或坐或蹲,裹著破棉襖,像一群凍僵的鵪鶉。

  陸昭走進來,十二個人齊刷刷站起。

  "陸管隊!"

  "坐。"

  陸昭擺手,自己先坐下。

  李自成坐在他左手邊,像一尊鐵塔。

  "諸位兄弟,"陸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請你們來,不為別的,為喝酒。"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酒葫蘆,晃了晃,"上好的燒刀子,我從趙千總那兒順來的。"

  眾人鬨笑,氣氛鬆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菜是醃蘿蔔、鹹菜疙瘩、半塊硬饃,酒是劣酒,辣得嗓子冒煙。

  但眾人喝得高興,因為難得。

  "諸位兄弟,"陸昭放下酒碗,目光掃過眾人,"我問你們,你們每月餉銀,實發多少?"

  "八錢……"有人低聲說。

  "名冊上寫的是多少?"

  "一兩二錢……"

  "那四錢呢?"

  眾人沉默。

  酒碗停在嘴邊,目光躲閃,像一群被戳穿謊言的孩子。

  "進了錢虎的口袋,"陸昭替他們回答,"還有趙德柱的口袋,還有上面總兵、巡撫、兵部的口袋。你們賣命,他們發財。你們餓死,他們撐死。這公平嗎?"

  "不公平!"

  李自成第一個拍桌子。

  酒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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