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餉銀被剋扣
"對,不公平!"
又一個漢子站起來,"我爹病死,沒錢買藥,就是因為餉銀被剋扣!"
"我媳婦跟人跑了,就是因為吃不飽飯!"
"我娃餓死了,就是因為那四錢銀子!"
眾人七嘴八舌,像決堤的洪水。
陸昭抬手,壓下嘈雜。
"那怎麼辦?"
他環視眾人,"咱們結社。不是造反,是抱團。有錢同使,有飯同吃,有難同當。誰被欺負了,咱們一起上;誰被剋扣了,咱們一起討。咱們不求當官,只求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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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這叫'兄弟會'。入會者,喝血酒,立誓言:均貧富,共生死。"
十二個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李自成第一個站起來。
他拔出短刀,在指尖一划,血珠湧出,滴入酒碗。
"我李自成,"
他仰頭喝下,"均貧富,共生死!"
"均貧富,共生死!"
眾人齊聲,紛紛割破手指,將血滴入酒中。
十二碗血酒,十二滴指血,十二聲誓言。
在廢棄的窯洞裡,在搖曳的火光中,像十二顆種子,埋進凍土。
陸昭看著這一幕,心中激盪。
這是現代"工會"的雛形,也是未來大順軍"老營"的種子。
他引入的組織管理——分級聯絡、暗號系統、紀律約束——將在未來,成為撼動王朝的力量。
……
陸昭設計了一套嚴密的組織規則。
三級結構:他自己是"大哥",李自成是"二哥",下設"堂主"三人,各管四人。
單線聯絡:每人只認識自己的上線和下線,不認識其他人。防止一人被捕,全盤暴露。
暗號系統:見面時,先放三塊石頭在門檻上——兩塊在上,一塊在下,表示安全;三塊並排,表示危險。
紀律約束:"三不"——不搶百姓、不殺無辜、不泄機密。違者,兄弟共誅之。
這些規則,在明末軍隊中聞所未聞。
士卒們起初不解,但很快發現,這"兄弟會"比官府更可靠——有人被剋扣軍餉,兄弟會集體討要;有人被欺負,兄弟會暗中報復。
"陸管隊,"一個漢子問,"咱們這兄弟會,跟白蓮教、彌勒教,有啥不同?"
"不同,"陸昭說,"他們不搶百姓,咱們也不搶。但他們信神,咱們信自己。他們等彌勒下凡,咱們靠自己雙手。他們求來世,咱們求今生。"
"今生?"
"對。"
陸昭的聲音很輕,"今生,咱們要活。要活得像個人,不是像條狗。"
眾人沉默,然後,齊齊點頭。
……
錢虎很快察覺到異常。
他的鞭子不再管用,他的剋扣遭遇抵制,他的命令被人陽奉陰違。
他懷疑李自成,卻抓不到證據。
"李自成,"
一日操練後,錢虎將他堵在牆角,"你小子,背後搞啥鬼?"
李自成面不改色:"回千總,小的不敢。小的只知道,好好操練,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錢虎冷笑,一鞭子抽在他臉上。
鞭梢划過臉頰,留下一道血口子,從眼角到嘴角,像一條蜈蚣。
"最好是這樣。否則,老子讓你生不如死。"
李自成咬緊牙關,血從嘴角流下,卻一聲不吭。
他的眼睛,盯著錢虎,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平靜,冰冷,藏著殺意。
錢虎被他看得心中一寒,鞭子一收,轉身離去。
"晦氣!"
……
當夜,陸昭給李自成上藥。
馬廄里,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
"自成,"
陸昭用棉簽蘸著草藥,輕輕塗抹傷口,"疼嗎?"
"不疼。"
"撒謊。"
陸昭笑,"這鞭子,蘸了鹽水,抽在臉上,能不疼?"
李自成咧嘴,扯動傷口,齜牙咧嘴。
"大哥,"
他悶聲說,"錢虎這狗娘養的,我遲早剁了他。"
"遲早,"
陸昭點頭,"但不是現在。"
他放下藥碗,看著李自成,"自成,快了。錢虎的命,我記著呢。"
"快了?"
"快了。"
陸昭轉頭,望著窗外的星空。
"我算過,這甘州衛,三年內有譁變。咱們等著,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譁變?"
"對。"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剋扣軍餉、吃空額、虐待士兵,這三把刀,刀刀割在士兵脖子上。割多了,就會反。"
他頓了頓,"自成,你要做的,就是忍。忍到那一天,咱們就是刀,他們就是肉。"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我聽你的。"
……
臘月,蘇明媺再送信來。
信紙粗糙,字跡卻工整,一筆一划,像用刀刻出來的。
"阿昭:
承志染了風寒,高燒不退,米脂無醫。我日夜守護,用溫水擦身,用草藥敷額,卻不見好轉。他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像只受傷的小鳥。我怕,怕極了。我怕他……怕他等不到你回來。
李守義叔四處求神拜佛,又托人去縣城請郎中,但雪大封山,郎中來不了。我抱著承志,在屋裡轉了一夜,唱了一夜的歌。他燒得糊塗,小手抓著我的衣襟,喊'爹'……
阿昭,你答應我,活著回來。承志不能沒有爹,我不能沒有你。
明媺親筆"
陸昭握著信紙,手在抖。
他想起承志出生時的模樣,那么小,那麼軟,像一團溫熱的肉。
他想起蘇明媺抱著孩子,在黃土坡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自己許諾的"等這天下變了,我讓你做最堂堂正正的女人"。
"明媺……"
他低聲呢喃,像在說給自己聽。
"承志……"
他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甘州距米脂千里,他脫不了身。
他連夜寫了一張藥方,托商隊帶回,又將自己攢的十兩銀子,全部捎去。
"明媺,"
他在信末寫道,"承志是我的骨血,也是我的希望。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陸昭,誓要讓這天下,血流成河。"
信紙再次化為灰燼。
他站在甘州的城牆上,望著東南方向,那裡是米脂,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孩子。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和遠方韃靼人牧歌的蒼涼。
"自成,"
他忽然說,"咱們得快點。再慢,就來不及了。"
李自成站在他身旁,不懂他的"來不及"是什麼意思。
但他聽得出,大哥的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恐懼。
"大哥,"
他握緊刀柄,"我聽你的。你說快,咱們就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