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投奔高迎祥
城外三十里,陸昭勒馬回望。
甘州城的烽火在遠處燃燒,像一頭垂死的巨獸。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像一條黑色的龍,盤旋在長城上空。
"自成,"他聲音低沉,"從今日起,咱們是反賊了。朝廷的通緝令,很快就會到。天下之大,沒有咱們的容身之處。"
"有,"李自成握緊韁繩,"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咱們的容身之處。"
陸昭轉頭看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眼中卻燃著火的漢子。
他想起銀州驛的黃土坡,想起那句"生死與共,共患難,共進退"。
他想起馬廄里的篝火,想起那句"跟著你,餓不死"。
他想起窯洞裡的血酒,想起那句"均貧富,共生死"。
"自成,"他忽然笑了,"咱們去投高迎祥。"
"高迎祥?那個闖王?"
"是。他是陝北最大的義軍領袖。咱們去投他,借他的勢,養咱們的兵。等時機到了……"
"等時機到了,"李自成接話,眼中閃著光,"咱們就自己做闖王!"
陸昭大笑,拍馬向前。
李自成緊隨其後,三百騎兵在戈壁中奔馳,揚起漫天黃沙。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和遠方韃靼人牧歌的蒼涼。
陸昭望著前方,前方是茫茫戈壁,是無盡的黑暗,也是無限的希望。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和李自成,正式踏上了逐鹿天下的道路。
他知道,這條路,充滿血與火,充滿生與死,充滿榮耀與屈辱。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刀。
腦子裡的刀,腰間的刀,身邊的刀。
三把刀,足以劈開這亂世。
"自成!"
"嗯?"
"等咱們到了高迎祥那兒,大哥教你讀書。"
"讀書?"
"對。讀《孫子兵法》,讀《六韜》,讀《大明律》。"
"大哥……我……我不識字……"
"我教你。"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識字,才能讀書。讀書,才能明理。明理,才能打天下。"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大哥,我聽你的。"
……
黃昏時分,他們在戈壁中紮營。
篝火噼啪作響,將三百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移動的森林。
陸昭坐在篝火旁,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蘇明媺。
想起她抱著承志,在米脂的黃土坡上,望著東南方向。
想起她信里寫的"承志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想起他回信寫的"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陸昭,誓要讓這天下,血流成河"。
"明媺,"他低聲說,"等我。等這天下變了,我來接你們。"
"大哥,"李自成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想嫂子了?"
"嗯。"
"我也想。"
李自成撓撓頭,"等咱們站穩腳跟,我也娶個媳婦。"
"娶。"
陸昭笑了,"等咱們做了闖王,天下女人,任你挑。"
"真的?"
"真的。"
"那我要挑個像嫂子那樣的。"
"像明媺那樣的?"
"嗯。"
李自成認真地點頭,"賢惠,能幹,對大哥好。"
陸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成,你會找到的。"
"真的?"
"真的。"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戈壁中迴蕩,被風吹散,飄向遠方。
飄向那未知的明天。
飄向那即將到來的亂世。
飄向那註定要改變的一切。
崇禎四年二月,毛烏素沙漠南緣。
風似熔爐噴出的熱浪,卷著細沙,抽在人臉上,像千萬根燒紅的針。
陸昭勒馬立在一座沙丘脊上,回望身後蜿蜒如長蛇的隊伍。
三百殘兵,三百匹戰馬,在黃沙中艱難跋涉,蹄印很快被風抹平,仿佛從未有人走過。
"大哥!"
李自成從隊尾策馬趕來,滿臉沙土,嘴唇乾裂如旱季的河床,"後隊又倒了一個, dehydration……"他頓住,撓撓頭,"就是渴死了。"
陸昭眉頭微皺。這已是第七個。
"傳令,"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全軍止步,就地紮營。自成,你帶親兵巡視,凡有私藏飲水者,斬。凡有棄馬步行者,斬。凡有夜間私燃篝火者——"
"斬?"李自成瞪大眼。
"不,"陸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鞭二十。這鬼地方,火就是命,但也是催命符。韃子的游騎,十里外便能看見火光。"
李自成咧嘴,露出滿口被風沙磨得發白的牙:"大哥,你這規矩,比朝廷的軍法還狠。弟兄們背地裡罵你'陸閻王'呢。"
"讓他們罵。"
陸昭翻身下馬,從鞍袋取出一塊凹透鏡——那是他從米脂帶來的水晶磨成的,陽光下能取火。他尋了處背陰的沙窩,將鏡片對準乾草,片刻後,青煙裊裊升起。
"大哥,"李自成蹲在旁邊,舔著嘴唇,"你這法子……從哪兒學的?"
"書里。"
"啥書?"
"一本……"陸昭望著遠方起伏的沙丘,像望著前世圖書館裡那本泛黃的《沙漠生存手冊》,"很老的書。"
他不能說。說了,自成也聽不懂。
紮營的規矩,是陸昭定的。
每人每日限水三升,馬匹優先。人可忍三日無水,馬不可。馬死了,人就困死在這沙海里。
夜間行軍,白日避暑。沙漠正午的溫度能烤熟雞蛋,但凌晨卻涼得徹骨。陸昭讓士卒們裹著氈毯,在沙窩中晝寢,待日頭偏西,再整隊出發。
糞便集中掩埋,深三尺,覆沙壓實。李自成起初不解:"大哥,屎尿也要管?"
"要管。"陸昭正用一根竹管探測地下水位,頭也不抬,"沙漠裡,瘟疫比刀箭更可怕。一人染痢,三日可傳遍全軍。明末流寇過沙漠,減員三成是常事——"
他頓住,改口道:"我算過,往年過這毛烏素沙漠的隊伍,十人里要折三人。咱們這三百人,若按老規矩,得死九十。"
"那按大哥的規矩呢?"
"三十。"
李自成倒吸一口熱氣,那氣燙得肺管子疼:"大哥,你咋算得這般准?"
"不是算,是防。"陸昭收起竹管,目光落在遠處一叢枯死的梭梭樹上,"防病,防渴,防內亂。這三防做到了,人就能活。"
十日後,隊伍穿出沙漠南緣,抵達無定河畔。
清點人馬:減員二十七人,二百七十三騎存活。
李自成癱在河灘上,將頭埋進清涼的河水裡,咕咚咕咚灌了半晌,才抬頭大笑:"大哥!活了!咱們活了!"
身後,士卒們或趴或跪,在河水中撲騰,像一群剛從地獄爬出的餓鬼。
"陸爺!"一個老卒捧著水囊跑來,"後隊那幾個罵您'閻王'的孫子,讓我給您賠不是。他們說,跟您過這沙漠,比跟著朝廷走官道還舒坦!"
陸昭接過水囊,卻沒喝,而是澆在乾裂的手背上。
"舒坦?"他望著無定河對岸連綿的黃土峁,"這才剛開始。前面是安塞,是高迎祥。那才是真刀真槍的修羅場。"
李自成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濕透,卻精神頭十足:"大哥,高迎祥……真會收咱們?"
"會。"陸昭將水囊還給他,"但咱們不能跪著求他。要讓他跪著求咱們留下。"
"跪著求?"
"自成,"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像兩口深井,"你記住,這天下,有價值的人,從不求人。人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