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一個陸昭
高迎祥的大營,設在安塞縣外三十里的山谷中。
遠遠望去,帳連帳,馬連馬,旌旗獵獵,炊煙裊裊,足有萬餘人。山谷兩側,黃土峁上設有瞭望哨,見人馬靠近,便揮動紅旗,營中即刻湧出數十騎,持刀擎槍,如臨大敵。
"站住!"
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橫槍立馬,打量著陸昭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
"哪來的?"
"甘州衛。"陸昭策馬上前,不卑不亢,"原馬營管隊陸昭,率部來投闖王。煩請通稟。"
"甘州衛?"疤臉漢子冷笑,"上個月剛譁變的那撥?朝廷的通緝令,貼到安塞了!"
他身後騎兵鬨笑,有人吹起口哨:"朝廷的逃兵,也敢來闖王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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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面色不變,從懷中摸出一物,擲過去。
疤臉漢子接住,低頭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一枚蹄鐵,精鐵打造,U型槽深,釘孔規整,邊緣還刻著細密的防滑紋。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這是……"
"烏雲蓋雪的蹄鐵。"陸昭淡淡道,"三年前,闖王從蒙古馬販子手中購得此馬,日行三百里,夜行二百里,陪闖王轉戰千里。如今,它該蹄裂了吧?"
疤臉漢子手一抖,險些握不住那枚蹄鐵。
"你……你咋知道?"
"我不僅知道它蹄裂,"陸昭嘴角微揚,"還知道它左後蹄有舊傷,是去年冬在延安府突圍時,踩中冰窟窿落下的。尋常獸醫,只治其表,不治其根。再拖三月,此馬必廢。"
他頓了頓,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而我,能治其根。"
疤臉漢子與身旁人對視一眼,撥馬回營。
……
陸昭沒有直接見高迎祥。
他被帶到馬廄區,在一間散發著馬糞和草藥混合氣味的土坯房裡,等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清晨,一個瘦高個老者推門進來,三角眼,山羊鬍,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卻繫著一條金絲絛——那是高迎祥親信的標誌。
"陸昭?"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
"正是。"
"老朽顧君恩,闖王帳前謀士。"老者捋著山羊鬍,"聽說你能治烏雲蓋雪?"
"能治。"
"治不好的話,"顧君恩眯起眼,"你知道後果。"
"知道。"陸昭站起身,提起牆角的獸醫箱,"但顧先生,我治馬,有個規矩。"
"規矩?"
"治馬時,旁人不得近身。不是怕偷師,是怕馬驚。"陸昭直視他的眼睛,"烏雲蓋雪是闖王心頭肉,它若因驚懼而踢傷闖王,這罪,我擔不起。"
顧君恩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陸昭。"
顧君恩側身讓出門,"請。"
烏雲蓋雪被拴在馬廄最深處的一間單間裡。
那馬通體漆黑,四蹄雪白,像踩著四朵雲。此刻卻萎靡不振,左後蹄懸空,蹄殼裂開一道寸深的口子,腐肉外露,蠅蟲縈繞,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高迎祥就站在旁邊。
陸昭第一次見這位"闖王"。四十出頭,面黑如鐵,一雙環眼不怒自威,腰粗十圍,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他穿著半舊的鐵甲,甲片上滿是刀痕箭孔,像一張記錄著百戰餘生的地圖。
"你就是陸昭?"高迎祥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
"正是。"陸昭跪地叩首,"卑職陸昭,參見闖王。"
"起來吧。"高迎祥揮手,"老子不愛看人下跪。你能治這馬?"
"能。"
"多久?"
"三日能走,七日能跑,半月能戰。"
高迎祥環眼一亮:"當真?"
"當真。"陸昭打開獸醫箱,取出刀具,"但需闖王應允一事。"
"說。"
"治馬時,請闖王退至十步外。馬通人性,它知您在旁,便強忍疼痛,反而不利治療。"
高迎祥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老子聽你的!"
他轉身,大步退出馬廄,卻在門口停住,回頭道:"陸昭,你若治好它,老子賞你百兩黃金。你若治不好——"
"卑職提頭來見。"
"不,"高迎祥咧嘴,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老子不殺你。老子讓你給全軍馬匹刷三年糞。"
陸昭也笑了:"闖王爽快。"
治療的過程,比想像中複雜。
陸昭先以鹽水清洗創口,剔除腐肉。那腐肉已深入蹄骨,尋常獸醫到此便束手無策,只能建議"截肢"——即廢掉此馬。但陸昭用一把細長的鉤刀,一點一點,將骨縫中的壞死組織刮淨,動作輕柔如繡花,卻精準如刻碑。
高迎祥在門外,透過窗縫窺視,看得目瞪口呆。
"顧先生,"他低聲問,"這手法……你見過?"
"未曾。"顧君恩眯著眼,"此人之技,不似中原流派,倒像……像西域胡醫與中原獸醫的雜糅。"
"雜糅?"高迎祥撓頭,"管他雜糅不雜糅,能治老子的馬,就是好醫!"
第二日,陸昭為烏雲蓋雪釘上特製的U型蹄鐵。
那蹄鐵是他親手設計,比尋常蹄鐵深半寸,槽內墊一層軟木,能分散壓力,保護傷蹄。釘孔的位置,經過精確計算,避開蹄骨敏感區,卻又能牢牢固定。
"這蹄鐵……"高迎祥忍不住湊近,"咋跟尋常的不一樣?"
"回闖王,"陸昭頭也不抬,"尋常蹄鐵平而薄,著力不均,易裂易斷。此鐵深而弧,仿馬蹄天然曲度,受力均勻,且能矯正步態。烏雲蓋雪的舊傷,正因常年步態不正,才反覆撕裂。"
他頓了頓,將最後一枚鐵釘敲入:"這蹄鐵,我叫它'矯步鐵'。不僅治傷,更防再傷。"
第三日,烏雲蓋雪站起來了。
它起初不敢踏地,試探著,輕輕落下傷蹄,然後——打了個響鼻,猛地揚起脖子,發出一聲嘶鳴,像在為自由喝彩。
高迎祥衝進馬廄,一把抱住馬脖子,那張黑鐵般的臉上,竟有淚光閃動。
"活了……活了……"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老夥計,你活了……"
他忽然轉身,一把攥住陸昭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陸昭!"
"闖王。"
"從今日起,你是老子的人!"高迎祥聲如炸雷,"馬政總管!統管全軍馬政!你那三百弟兄,老子全收!你那兄弟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