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馬殺了多可惜
"闖王!"
帳外傳來一聲暴喝,像平地起雷。
李自成大步走入,渾身塵土,腰杆卻筆直如槍。他單膝跪地,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李自成,參見闖王!"
高迎祥上下打量他,環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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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李自成?甘州衛譁變,手刃千總錢虎的那個?"
"正是。"
"好身板!"高迎祥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拍斷骨頭,"聽說你一人扛四個石鎖,面不改色?"
"回闖王,"李自成抬頭,目光如炬,"不是四個,是五個。錢虎那狗娘養的,想壓垮我,沒成。"
高迎祥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震得馬廄里的馬紛紛嘶鳴。
"好!好一個李自成!"他一把將李自成拉起,"從今日起,你封'闖將'!隨我中軍聽用!"
"闖將?"李自成瞪大眼。
"對!闖將!"高迎祥環視眾人,聲如洪鐘,"老子是闖王,你是闖將!將來,咱們還要封更多的闖將!闖他娘的天地,闖出一條活路!"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陸昭站在一旁,看著李自成那張被狂喜染紅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歷史,正在按它既定的軌跡,緩緩轉動。
而他,不過是這巨輪上,一粒試圖改變方向的砂。
……
當夜,高迎祥設宴。
宴席設在最大的一頂牛皮帳中,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氣瀰漫,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數十名頭目圍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笑聲如雷,震得帳頂的灰簌簌往下掉。
陸昭被安排在高迎祥右手邊,那是貴客的位置。
李自成坐在他下首,面前擺著一整隻羊腿,他卻沒動,只是端著酒碗,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像一頭初入狼群的豹。
"陸總管,"高迎祥端起酒碗,"來,幹了!"
"謝闖王。"陸昭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劣酒,渾濁刺鼻,像吞了一把炭。但他面不改色,將碗底亮給高迎祥看。
"好酒量!"高迎祥大笑,"陸昭,老子問你,你那'馬政革新',到底是個啥?"
陸昭從懷中取出一捲圖冊,雙手奉上。
那圖冊是他親手繪製,羊皮紙,炭筆勾勒,線條粗糙卻清晰。首頁寫著四個大字:"馬政十條"。
高迎祥接過,借著火光,一字一句地念:
"一曰系譜檔案。每匹馬,從哪來,幾歲,父母是誰,生過幾次病,配過幾次種,全要記。記清楚了,馬病能尋根,配種能擇優,買賣不吃虧……"
他頓住,抬頭看陸昭:"馬……還有爹娘?"
"有。"
陸昭點頭,"烏雲蓋雪的父,是蒙古科爾沁部的'黑旋風',母是寧夏馬場的'雪蹄'。黑旋風跑得快,雪蹄耐力好,它倆生的崽,又快又穩。這就是系譜的好處。"
高迎祥眼睛亮了,繼續念:
"二曰疫病預防。新馬入營,先關單間,觀察七日。沒病,再入群。有病,治好了再入群。治不好,焚殺深埋,不許賣,不許吃,不許埋在人畜走動的地方……"
"焚殺?"旁邊一個頭目皺眉,"好馬殺了多可惜……"
"可惜?"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刀,"一匹病馬,三日可傳染全營。將軍是想死一匹馬,還是死一千匹?"
那頭目縮脖,不敢吱聲。
高迎祥卻大笑:"說得好!繼續念!"
"三曰蹄鐵改良。鐵要精,不能用生鐵,脆,易斷。要用熟鐵,韌,耐磨。形要合,馬蹄大小不一,不能一個模子打。要量蹄,定製……"
"四曰草料配比。夏秋草盛,割下來,切碎,壓實,封窖。發酵後,酸香可口,馬愛吃,耐儲存。冬春季枯草,馬瘦毛長,跑不動。有了青貯,冬天也能長膘……"
"五曰急遞系統。將驛路分為數段,設急遞鋪,換馬不換人。公文一日一夜,可抵千里之外……"
高越念越慢,越念越驚。
他販馬半生,從未想過,養馬竟有這麼多門道。他以為好馬靠天、靠運氣、靠蒙古馬販子的良心。如今才知道,好馬靠人、靠規矩、靠這三百六十天的精細化管理。
"陸昭,"他放下圖冊,目光像兩口深井,"這些……都是你自創的?"
"借鑑古書,稍加改良。"陸昭躬身,"《司牧安驥集》《齊民要術》《農桑輯要》,皆有涉獵。卑職不過是將書中所言,落到實處。"
"落到實處……"高迎祥喃喃自語,忽然一拍大腿,"好一個落到實處!"
他站起身,端起酒碗,環視眾人。
"諸位!從今日起,陸昭是咱們老營的'馬政總管'!他那三百弟兄,編入馬營!他的規矩,就是老營的規矩!誰不服,老子砍誰!"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李自成第一個站起來,端起酒碗:"敬大哥!敬闖王!"
"敬闖將!"眾人鬨笑。
李自成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卻將酒碗舉得更高。
……
宴席散後,陸昭回到自己的帳篷。
帳篷是新搭的,牛皮面,木支架,比甘州衛的土坯房還寬敞。帳內一炕一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盞油燈,燈芯捻得極小,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
他坐在炕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那是李自成在銀州驛的黃土坡上,塞到他手裡的。他說:"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等我將來有了出息,送給我的恩人。"
陸昭摩挲著玉佩,想起那個夜晚。
黃土在腳下,星光在頭頂,風在耳邊呼嘯。李自成跪在地上,說:"大哥,我李自成這輩子,命是你的!刀是你的!"
如今,他們都成了"闖將"、"總管",都有了官位,都有了前程。
可他知道,這不過是開始。
高迎祥雖豪爽,卻非明主。他販馬出身,眼界有限,格局更小。他的"闖",不過是闖出一條活路,而非闖出一個天下。
真正的天下,需要更大的格局。
需要均田免賦。
需要讓每一個人,都能吃飽飯,都能穿暖衣,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大哥。"
帳簾一掀,李自成鑽進來,滿身酒氣,眼睛卻亮得像星。
"自成,還沒睡?"
"睡不著。"李自成坐在他對面,從懷裡摸出一塊硬饃,"大哥,今兒個……像做夢。"
"做夢?"
"嗯。"他啃了一口饃,饃渣濺了一地,"一年前,咱們在銀州驛,給馬刷糞。如今,我是闖將,你是總管。高迎祥……闖王……親自給咱們敬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大哥,這……這能長久嗎?"
陸昭沉默片刻。
"不能。"
"不能?"李自成瞪大眼。
"高迎祥非明主。"陸昭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他販馬出身,眼界在馬蹄之間,不在天下之上。他的'闖',是流寇之闖,非王者之闖。今日他收咱們,是因咱們有用。明日他棄咱們,也是因咱們無用。"
"那咱們……"
"忍。"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忍到咱們有了自己的人,自己的馬,自己的地盤。忍到有一天,他高迎祥,得看咱們的臉色。"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我聽你的。"
"還有,"陸昭從懷中取出另一物,遞給他,"這個,你收著。"
那是一本書,線裝,藍皮,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孫子兵法》。
"大哥……我……我不識字……"
"我教你。"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空氣里,"從明日起,每日寅時,來我帳中。識字,才能讀書。讀書,才能明理。明理,才能打天下。"
李自成接過書,手在抖。
那書很輕,薄得像一片落葉。
卻重得像一座山。
"大哥……"他眼眶微紅,"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因為你叫我大哥。"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自成,記住今晚。記住這安塞的山谷。將來咱們走到哪兒,都不能忘了,咱們是從銀州驛爬起來的,是從甘州衛殺出來的,是從這毛烏素沙漠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將《孫子兵法》揣進懷裡,像揣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大哥,我記住了。"
"去睡吧。"
"嗯。"
李自成轉身,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
"大哥,嫂子……啥時候來?"
陸昭的背影,僵了一下。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旬日。"
李自成回頭,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寬,很穩,像一座山。但此刻,在星光下,卻透出一絲孤寂,像一座被雪覆蓋的孤峰。
"大哥,"他輕聲說,"嫂子來了,咱們……才算真正的家。"
陸昭沒有回頭。
只是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
"去吧。"
李自成笑了笑,鑽出帳簾,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