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甘州譁變,已成往事


  三月,米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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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化了,黃土路變得泥濘,像一條被踩爛的腸子。村口的槐樹,枝條上冒出嫩芽,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蘇明媺坐在西屋的炕沿,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紙粗糙,是安塞本地造的土紙,邊緣毛糙,像被老鼠啃過。

  但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用刀刻出來的。

  "明媺:

  甘州譁變,已成往事。今投高迎祥,封馬政總管。自成封闖將,隨中軍聽用。

  米脂不安,速來安塞。我派自成接應,旬日內到。

  承志是陸昭骨血,不能讓他在這亂世里,被人戳脊梁骨。你帶他來,咱們一家三口,堂堂正正地活。

  阿昭親筆"

  她讀了三遍。

  第一遍,手在抖。

  第二遍,淚在轉。

  第三遍,心定了。

  "明媺,"李守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陸昭的信?"

  "嗯。"她將信紙折好,揣進懷裡,像揣著一顆滾燙的心。

  "你要去?"

  "去。"

  "安塞……那是反賊的地盤……"

  "李叔,"蘇明媺抬頭,目光清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陸昭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朝廷也好,反賊也罷,我不在乎。"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承志是陸昭的骨血,我不能讓他在米脂,被人叫'野種'。我要讓他知道,他爹是陸昭,是馬政總管,是將來要改天換地的人。"

  李守義沉默良久。

  他忽然轉身,從炕洞裡摸出一個布包,層層展開。

  裡面是五兩碎銀,還有一塊缺了口的玉佩——那是他娘留給他的。

  "這是陸昭去年寄的,"他將銀子塞到蘇明媺手裡,"我沒花。你帶上,路上用。"

  "李叔……"

  "還有這玉佩,"他將玉佩放在陸承志的襁褓上,"不值錢,但是我娘的東西。給承志,算我……算我這個老頭子,給外孫的見面禮。"

  蘇明媺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跪下,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李叔,"她聲音哽咽,"您的大恩,明媺這輩子,記在心裡。"

  "起來,"李守義將她扶起,老淚縱橫,"去吧。去找他。死,也要死在一起。"

  五日後,無定河畔。

  李自成率十騎快馬,沿著河岸疾馳。春風料峭,吹得斗篷翻飛,像十隻灰撲撲的蛾。

  "李將軍!"前隊斥候回報,"米脂方向,有婦人攜子,正沿河岸北行!"

  李自成勒馬,手搭涼棚望去。

  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中。她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身後跟著一頭瘦驢,驢背上馱著兩個包袱。

  "嫂子!"

  李自成策馬奔去,蹄聲如雷,濺起泥水無數。

  蘇明媺抬頭,看見一匹黑馬疾馳而來,馬上一個渾身塵土的漢子,面如重棗,濃眉大眼,像一尊從土裡刨出的神像。

  "自成?"

  "嫂子!"李自成翻身下馬,膝蓋砸在泥地里,濺起一片水花,"大哥讓我來接你!路上辛苦,但自成在,沒人能動你一根毫毛!"

  蘇明媺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漢子,比一年前更高了,更壯了,眼角有了細紋,像被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還像當年在銀州驛時一樣,亮得像兩顆星,純得像一汪水。

  "自成,"她輕聲說,"你長大了。"

  李自成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滿口被風沙磨得發白的牙。

  "嫂子,我……我哪兒長大了?"

  "這裡。"蘇明媺指了指他的心口,"以前,你是個憨小子。如今,你是個有擔當的漢子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笑聲在無定河畔迴蕩,驚起一群水鳥。

  "嫂子,上馬!"

  他將蘇明媺扶上自己的坐騎,又將陸承志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那孩子才半歲,小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渾身塵土的漢子。

  "承志,"李自成低頭,用鬍子扎了扎他的小臉,"我是你二叔。將來,二叔教你騎馬,教你射箭,教你……教你跟著你爹,打天下!"

  孩子咯咯地笑,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像抓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自成,"蘇明媺在馬上,回頭看他,"你大哥……他好嗎?"

  "好!"李自成翻身上另一匹馬,"好得很!就是……就是想你想得緊。夜裡睡不著,對著東南方向發呆。我都知道,東南方向,是米脂,是嫂子,是承志。"

  蘇明媺低下頭,淚水滑落,砸在馬鞍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他瘦了?"

  "瘦了。黑了。但精神頭足得很。"李自成策馬前行,"嫂子,你見了就知道了。大哥如今是馬政總管,管著全軍的馬,比朝廷的侍郎還威風!"

  "威風?"

  "威風!"李自成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但再威風,見了嫂子,也得軟。大哥說了,嫂子來了,他才算真正的家。"

  蘇明媺將臉埋進斗篷里,淚水洇濕了布料。

  但她在笑。

  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柔弱,卻不折。

  ……

  安塞大營,陸昭的帳篷外。

  蘇明媺抱著承志,站在一棵剛發芽的柳樹下。春風拂過,枝條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她望著遠處連綿的牛皮帳,像望著一片灰色的海。

  "嫂子,"李自成牽著馬,站在她身後,"大哥的帳,就在前面。我……我就不進去了。"

  "自成,"蘇明媺回頭,"謝謝你。"

  "謝啥?"李自成撓頭,"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轉身,大步離去,斗篷在春風裡翻飛,像一隻灰撲撲的蛾。

  蘇明媺深吸一口氣,抱著孩子,向那頂帳篷走去。

  帳簾是掀開的。

  她看見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蹲在帳中的一張矮桌前,手裡攥著一支筆,在羊皮紙上勾勾畫畫。

  他黑了,瘦了,肩膀比一年前更寬,卻更單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叢枯死的草。但那握筆的手,還像從前一樣,修長,有力,指節處有薄繭。

  "阿昭……"

  她輕聲喚。

  那背影,僵住了。

  筆,懸在半空,一滴墨汁滴落,砸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陸昭緩緩轉身。

  他看見了蘇明媺。

  她瘦了,比一年前更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但那雙眼睛,還像從前一樣,亮得像兩顆星,清澈得像一汪水。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正咿呀學語,小手在空中亂抓,像要抓住這滿天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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