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像我,粗眉大眼


  "明媺……"

  陸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快步走來,腳步踉蹌,像踩在雲上。他接過孩子,手臂僵硬得像兩根木棍,卻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承志……"

  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孩子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忽然,承志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初綻的花,沒有牙齒,沒有聲音,卻足夠讓陸昭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他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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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笑了,"蘇明媺站在他面前,淚水在眼眶裡轉,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會翻身了,會抓東西了。他長得像你,眉眼清秀,不像我,粗眉大眼。"

  陸昭伸出手,將她也攬進懷裡。

  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像風中的蛛絲,卻足夠讓他明白,這一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明媺,"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你來了。"

  "來了,"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我說過,"他收緊手臂,"等這天下變了,我來接你們。"

  "變了麼?"

  "在變。"

  他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蘇明媺,徹底融化。

  ……

  然而,溫情總是短暫的。

  顧君恩站在遠處的一座土坡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陸昭,"他低聲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有才,但有情。"

  他轉身,走向高迎祥的大帳。

  帳中,高迎祥正抱著烏雲蓋雪的脖子,給馬刷毛。那馬已完全康復,蹄聲如雷,奔跑起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闖王,"顧君恩躬身,"陸昭的夫人到了。"

  "哦?"高迎祥頭也不抬,"那挺好。一家人團聚,他更能給老子賣命。"

  "闖王,"顧君恩直起身,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情是柄雙刃劍。用好了,他是咱們的刀;用不好,他是咱們的劫。"

  高迎祥的手,頓了頓。

  他轉頭,看著顧君恩,環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顧先生,"他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山谷,"老子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有情之人。無情的人,才可怕。"

  "闖王的意思是……"

  "意思是,"高迎祥放下馬刷,拍了拍烏雲蓋雪的脖子,"陸昭有情,說明他重義。重義的人,不會背叛。他若無情,今日能棄朝廷,明日便能棄我。"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

  "顧先生,你讀書多,但不懂馬。好馬,要的是韁繩,不是鞭子。韁繩在手,它便聽話。鞭子抽多了,它便尥蹶子。"

  顧君恩沉默良久,躬身一禮。

  "闖王高見。"

  他轉身退出大帳,山羊鬍在春風裡飄動,像一叢枯草。

  高迎祥望著他的背影,環眼裡的笑意,慢慢冷下去。

  "顧君恩,"他低聲說,像在說給自己聽,"你聰明,但太聰明。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他轉頭,望向陸昭帳篷的方向。

  那裡,一家三口,正相擁在柳樹下。

  春風拂過,枝條搖曳,將他們的影子,交纏在一起,像一根擰成的繩。

  "陸昭,"高迎祥喃喃自語,"老子把韁繩給你,你可別尥蹶子。"

  當夜,陸昭設家宴。

  宴席很簡單,一鍋羊肉,幾碗糙米飯,一壇劣酒。李自成、趙三、王通喜等老弟兄,擠在帳篷里,像一群歸巢的鳥。

  "嫂子!"李自成端起酒碗,"我敬你!這一年,你受苦了!"

  "自成,"蘇明媺抱著孩子,微笑,"你也受苦了。"

  "我?"李自成撓頭,"我苦啥?跟著大哥,吃香的喝辣的,還封了闖將!"

  "闖將,"趙三在一旁嘿嘿傻笑,"李爺如今是闖將了!咱們這些老弟兄,也跟著沾光!"

  "沾光?"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酒杯,"是陸爺帶著咱們,從銀州驛爬到這兒。沒有陸爺,咱們還在給馬刷糞呢!"

  "對!"眾人齊聲應和。

  陸昭坐在主位,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銀州驛的黃土坡,甘州衛的戈壁灘,毛烏素沙漠的風沙,無定河畔的泥濘……

  這一路,他們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驛站,失去了官位,失去了朝廷的庇護。

  但他們得到了更多。

  得到了兄弟,得到了信任,得到了在這亂世里,活下去的底氣。

  "諸位,"他端起酒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之喜,不是陸昭一人之功。是明媺,是承志,是自成,是趙三、王通喜,是每一個從銀州驛爬出來的弟兄,用血和汗換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咱們要記住,這只是開始。高迎祥的'闖',是流寇之闖。咱們的'闖',要闖出一個天下。一個均田免賦的天下,一個讓老百姓能吃飽飯、穿暖衣、有尊嚴地活著的天下。"

  他抬起手,指向帳外。

  "去吧。讓天下人看看,銀州驛的漢子,不是孬種!"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李自成第一個站起來,端起酒碗:"敬大哥!敬嫂子!敬承志!敬咱們的天下!"

  "敬天下!"

  酒碗相碰,劣酒濺出,像一滴滴滾燙的淚。

  夜深了。

  陸昭與蘇明媺躺在帳篷里的土炕上,承志睡在他們中間,小手抓著蘇明媺的衣襟,像抓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阿昭,"蘇明媺輕聲說,"顧先生……今天來看過我。"

  "顧君恩?"陸昭眉頭微皺。

  "嗯。他說,'夫人好福氣,跟了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但夫人要記住,這亂世里,情是柄雙刃劍。用好了,他是刀;用不好,他是劫。'"

  陸昭沉默片刻。

  "明媺,"他轉身,看著她,"你怕麼?"

  "怕什麼?"

  "怕我是劫。"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昏暗的帳篷里綻放。

  "不怕,"她握緊他的手,"因為我也是你的刀。你護我,我護你。你劫天下,我劫你。"

  陸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從銀州驛一路跟到安塞的女人。

  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細紋。

  但那雙眼睛,還像初見時一樣,亮得像兩顆星,純得像一汪水。

  "明媺,"他輕聲說,"等這天下定了,咱們回銀州驛。在那黃土坡上,蓋間小屋。養幾匹馬,種幾畝地。看日出,看日落。"

  "好。"

  "等承志長大,教他識字,教他讀書,教他……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好。"

  "等咱們老了,抱著孫子,坐在門檻上,給他講咱們的故事。講銀州驛的馬廄,講甘州衛的戈壁,講這毛烏素沙漠的風沙……"

  "好。"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但她在笑。

  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柔弱,卻不折。

  窗外,春風拂過安塞的山谷,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李自成抱著刀,坐在帳篷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們。

  "大哥,"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嫂子來了,咱們……才算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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