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均田免賦


  崇禎四年四月,安塞大營。

  黃土高原的春,來得遲,去得快。

  昨日還是料峭寒風,今朝便是艷陽高照,曬得地皮發燙,像一口被燒紅的鐵鍋。

  高迎祥的中軍大帳,設在山谷最深處。

  帳高兩丈,徑五丈,牛皮面,木支架,外塗桐油,防水防火。

  帳頂插著一面大旗,黑底紅字,繡著一個斗大的"闖"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獸。

  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高迎祥坐在主位,一張虎皮鋪的交椅上,腰粗十圍,面黑如鐵,環眼掃過眾人,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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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手邊,坐著顧君恩,山羊鬍,三角眼,手裡攥著一捲地圖,像攥著一把刀。

  右手邊,是"翻山鷂"李過,四十出頭,滿臉橫肉,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再往下,是各路頭領。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穿鐵甲的,有披皮襖的,有戴氈帽的,有光頭赤膊的。

  他們或坐或蹲,或站或倚,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狼。

  議題只有一個:下一步,打哪兒?

  "攻延安!"

  李過第一個拍桌子,巴掌拍在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延安府城高池深,糧多兵廣,拿下它,咱們半年不愁吃喝!"

  "放屁!"

  一個瘦高個頭領冷笑。

  "延安有孫傳庭的三萬大軍,咱們去,是送死!要我說,下西安!西安是省城,藩王多,銀子多,女人多——"

  "女人多?"

  另一個矮胖頭領嘿嘿淫笑。

  "張麻子,你他媽就知道女人!西安城牆高三丈,厚一丈五,咱們這點人馬,夠填城壕的?"

  "那轉戰河南!"

  又有人喊。

  "河南大旱,饑民遍地,咱們一去,呼啦啦就是十萬大軍!"

  "河南?"

  顧君恩捋著山羊鬍,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河南是中原腹地,四戰之地。咱們去了,前有官軍,後有韃子,左有流寇,右有土紳。四面受敵,死路一條。"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李過惱了,一掌拍碎茶碗,瓷片飛濺,像一群炸開的蝶。

  "顧先生,你說,咋辦?"

  顧君恩沉默。

  他轉頭,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也沉默。

  他環視眾人,環眼裡閃過一絲疲憊。

  這三年,他從販馬商人變成"闖王",從幾十人拉到萬餘人,流竄陝北、山西、河南,打了上百仗,勝多敗少。

  但他知道,這勝,是流寇之勝,是蝗蟲之勝——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他們搶了官府,搶了地主,搶了百姓。

  搶完一地,換一地。

  百姓從歡迎到恐懼,從恐懼到仇恨。

  上個月,他們在山西一個村子裡,被村民用鋤頭、鐮刀伏擊,死了三十多人。

  那些村民,不是官軍,不是鄉勇,是普普通通的農民。

  他們為什麼反?

  "諸位,"

  一個聲音從末席傳來。

  不高,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濺起一圈圈漣漪。

  眾人轉頭。

  陸昭站在末席,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繫著銀帶,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烏紗帽——那是高迎祥賞的,八品"馬政總管"的服色。

  他手裡攥著一卷黃紙,目光平靜,像兩口深井。

  "陸總管,"

  高迎祥眉頭微皺。

  "你有話說?"

  "有。"

  陸昭上前一步,從末席走到帳中,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卻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諸位,咱們打了三年,流竄三年,可曾問過自己——"

  他頓住,環視眾人。

  "咱們為啥造反?"

  大帳安靜了。

  像墳墓里的安靜。

  "為吃飽飯,"

  有人嘟囔,聲音像蚊子哼哼。

  "對,為吃飽飯,"

  陸昭點頭。

  "可咱們搶完一地,百姓更窮,咱們更富,然後呢?再搶下一地?再讓下一地百姓更窮?"

  他轉向李過。

  "李頭領,上個月在山西,咱們死了三十多個弟兄。那些村民,為啥敢伏擊咱們?"

  李過臉一沉。

  "他們……他們不知好歹!"

  "不,"

  陸昭搖頭。

  "是因為他們知道,咱們走了,官府會回來,會加倍征糧、征餉、征丁。他們幫咱們,是死;不幫咱們,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環視眾人,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諸位,咱們是義軍,還是流寇?"

  "你啥意思?"

  李過拍桌子,滿臉橫肉亂顫。

  "老子刀口舔血,不是為了聽你講道理的!"

  "我的意思是,"

  陸昭不急不緩,從懷中取出那捲黃紙,緩緩展開。

  "咱們要有個旗號,有個規矩,有個讓百姓跟著咱們走的理由。不是'搶',是'救'。"

  黃紙上,四個大字,墨汁淋漓,像四把刀:

  均田免賦

  "均田——"

  陸昭指著第一個字。

  "天下土地,按人口平分。富者多餘充公,貧者不足補之。每戶五口,授田十畝。十畝之內,歸己所有;十畝之外,充公均分。"

  他指著第二個字。

  "免賦——三年之內,不征一粒糧、一文錢。讓百姓休養生息,讓田地恢復出產。三年後,按收成十取其一,比朝廷的'十取其五',如何?"

  大帳死寂。

  像被雷劈過的死寂。

  "均田免賦?"

  顧君恩第一個開口,山羊鬍在顫抖,三角眼裡滿是震驚。

  "陸總管,你這……這是要建政?"

  "是。"

  陸昭直視他,目光像兩口深井。

  "流寇必死,建政方生。咱們今天不建政,明天朝廷大軍一到,咱們還是散沙。咱們今天建了政,明天就算高闖王不在了,'均田免賦'四個字,照樣能號召天下!"

  高迎祥渾身一震。

  他猛地站起,腰粗十圍的身子像一座鐵塔,陰影罩住半個大帳。

  "陸昭!"

  他聲如洪鐘。

  "你再說一遍!"

  "流寇必死,建政方生。"

  陸昭不卑不亢。

  "闖王,咱們這三年,流竄三省,大小百戰,勝多敗少。但咱們的人數,始終不過萬。為何?因為百姓怕咱們。怕咱們搶,怕咱們殺,怕咱們走了之後,官府加倍報復。"

  他頓了頓。

  "可若咱們不搶、不殺、還分田、還免賦呢?百姓會怕咱們,還是擁戴咱們?"

  高迎祥沉默了。

  他緩緩坐下,虎皮交椅發出吱呀的呻吟。

  "繼續說。"

  "是。"

  陸昭從懷中摸出一疊紙,雙手奉上。

  "這是卑職測算的陝北土地人口冊。陝北一府三州二十二縣,耕地約八百萬畝,人口約一百五十萬。按戶均五口、人均二畝算,需地一千五百萬畝。不足部分,從藩王、勛貴、貪官手中抄沒。"

  他翻開第二頁。

  "僅延安一府,福王、韓王、瑞王的莊田,就有三百萬畝。這三百萬畝,養活了王府三千口人,卻餓死了三萬百姓。咱們抄了它,分給百姓,百姓會擁戴咱們,還是仇恨咱們?"

  高迎祥接過冊子,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面。

  他識字不多,但數字認得。

  八百萬、一千五百萬、三百萬……這些數字,像一把把刀,扎進他眼裡。

  "至於咱們吃啥——"

  陸昭翻到第三頁。

  "軍隊屯田,自給自足。每軍一營,戰時為兵,閒時為農。不搶百姓,百姓自然擁戴。百姓擁戴,兵源不絕。這是良性循環,不是殺雞取卵。"

  他合上冊子,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

  "諸位,咱們是要做一輩子的蝗蟲,還是要做一代人的種子?"

  大帳里,無人應聲。

  只有帳外的風聲,像無數把鋸子,在拉扯著牛皮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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